凌晨四点,印刷厂。天还黑着,厂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三面围堵同时发动。顾悬带队撞开正门的时候,头顶八个摄像头同时亮起红灯——白四的人在监控室看得一清二楚。但这恰恰是姜绾算好的:他们要让他看见。看见正门被攻破,他才会调动侧门的人手来堵——然后侧门的防线就会被拉开裂缝。
行动开始前二十分钟,指挥车里坐满了人。小陈对着耳机调试信号,老周在清点对讲机。姜绾坐在副驾,面前三块屏幕,一块是厂区红外图,一块是实时监控,一块空着,等他们进去以后接画面。
小陈调试完,探头问:"姜老板,您这指挥有什么讲究?"
"没有。"姜绾说,"看见什么说什么。"
老周在后座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连哪个门后头站着几个人都知道。"
"因为我不是看着门。"姜绾说,"我是看着人。人待的地方,总有迹可循。"
老周没再接话。车里的气氛绷着,谁都不说话了。
姜绾在指挥车里守着监控屏,声音从耳麦里传进每个组员的耳朵。
"左通道第三个门后有两个人——左路绕开,从窗户翻。中厅的桌子底下压了触发装置——别踩桌腿,踩桌面翻过去。南路——消防通道,第三个拐角往东拐,白四给你留了条路。"
组员们面面相觑。耳机里短暂的安静,然后是小陈的声音:"这是谁在指挥?"
"别管谁。"老周说,"听着,照做。"
老周自己也愣了。这是谁在指挥?这哪儿是指挥,这是算命。
但每一步都精准得不像话。左路的组员绕过埋伏——右路的包抄到位——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顾悬一脚踹开中厅的门,里面的人拿着一沓正在燃烧的借命契往火盆里塞。火苗蹿起来,纸灰在空气里飘。她一个箭步上去,把人按在桌上,火盆被踢翻,火舌舔上墙角的旧报纸。
"灭!"顾悬喊。
灭火器嘶的一声,白雾弥漫。火灭了,焦糊味混着纸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清场完毕。满墙的客户名单,成箱的借命契,一面墙的命盘模板。老周带人清点,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那些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生辰八字,像一墙的死人名册。
小陈从车间里抱出一摞账本,喊:"郑队,这有账!从五年前记的,一页没落!"
老郑蹲在台阶上,烟叼在嘴里没点,翻了两页,"啧"了一声:"五年前。这案子比我们想的深。"
"深不了。"姜绾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本记的是以前的事,人还站在门外头。"
老郑把账本合上,对着耳麦说:"小姜,你要是真算得这么准,回头给我批个字,我请你喝茶。"
"免了。"姜绾说,"我的茶,你喝不起。"
耳麦里传来组员们的几声闷笑。
但白四不在。
顾悬扫了一圈,抬头看二楼。夹层的门半掩着。
她踩着铁楼梯上去。夹层是白四的办公室,桌上干干净净——茶杯,一只。白瓷的,杯底压着一枚命盘纹样。
姜绾在她身后走进来。她本来该在指挥车里的——但她还是来了。她拿起那杯茶看了一眼。茶还温,杯沿上浮着一层细密的茶毫。
她翻过杯底,命盘纹样中心刻了一个字:"姜"。
"这杯茶是给你留的。"姜绾说。
顾悬站在门口:"什么茶?"
"姜家的茶。"姜绾把茶杯放回桌上,"他认得我。十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姜家喝过这杯茶。"
她伸手摸了摸杯沿,温的。白四走得不远。他算准了姜绾会来,也算准了她会翻过杯底看那个字。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一把椅,墙角立着个旧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空了。桌上除了那只茶杯,还有一个烟灰缸,缸沿搁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烟灰还立着。
顾悬走过去,把那半根烟拿起来看了看:"他刚走。烟都没抽完。"
"嗯。"姜绾说,"他站在这个窗口,看着我们的人破门。"
"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算准了我们会来。"姜绾说,"他今晚不走,明天也会走。他留这杯茶,就是告诉我——他算到这一天了。"
顾悬把烟放回烟灰缸:"那他算没算到,杯子会落在我们手里?"
姜绾看她一眼:"他算到了。所以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拿着这只杯子,去找他。"
"他留这杯茶干什么?"顾悬问,"示威?"
姜绾摇头:"不是。是记账。"她看着那枚"姜"字,字迹跟她爸的工整不一样,白四的笔意更野,"他说——这杯茶,他喝了十年,该我请他喝回来了。"
夹层外头,收尾的组员在喊,说车间里又搜出一批东西。姜绾把茶杯收进证物袋,拉上封口。
"他跑了?"顾悬问。
"跑了。"姜绾说,"但他没跑远。他给我留茶,是想告诉我——他迟早会回来喝完这杯茶。"
"那就让他回来。"顾悬说,"杯子在,人在。"
姜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厂房的轮廓一点点亮起来,那面墙上的命盘模板在晨光里泛着暗铜色的光,一整墙,像一整墙睁着的眼睛。
姜绾站在它们面前,忽然伸手,把最中间那面模板摘下来。模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
"续命集团"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砂纸磨掉了大半,只剩几个笔画。
姜绾的指腹在那几个笔画上按了按。她认得这个笔迹。
她爸的。
姜绾把那面模板摘下来,翻过来对着光。模板背面那行被磨掉的字,笔画的走向她认得——她爸写字习惯最后一笔往里收,这行字的笔画也是这样。
她爸给"续命集团"刻过模板。
一个刻模板的,一个偷术的。她爸死在白四前头,白四用她爸刻的模板,织了十年的网。
姜绾把模板包好,塞进外套里。
"这个我带回去。"她说。
老郑在楼下喊:"小姜,你拿的什么?"
"一面旧牌子。"姜绾说,"我爸的。"
楼下安静了几秒。老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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