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里抓回来的人,连着审了三天,全审了。
所有人都咬死一件事——没见过白四本人。审讯室的灯管白得刺眼,那个缴了命盘纹样的收命人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扣得紧,他说起话来肩膀一直在抖。
"白四爷从不来现场。"他说,"每次指令都是通过命盘。命盘纹样刻在什么地方——茶杯、门锁、路灯杆——我们看到了,就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顾悬站在他对面,把笔搁下:"你怎么能确定是他在发指令?"
"因为命盘纹样就是他的印。"收命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诚恳的怕,"玄门里,只有白四爷的命盘纹样能让人折寿——别人刻的纹样,是假的,碰了没事。他刻的纹样,远远看一眼,命就开始漏。"
审讯室安静了两秒。顾悬看了姜绾一眼。姜绾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顾悬把笔搁下,换了个问法:"你说你从来没见过他。那你怎么知道刻纹样的一定是他?万一是别人拿了印,刻了假纹样呢?"
收命人摇头:"假不了。刻纹样的人,得先过一道验——命盘纹样刻下去,要见红。真印见红,假印见鬼。白四爷的印,见的是真红。"
"见红?"顾悬皱眉,"什么意思?"
"血。"收命人压低了声音,"命盘纹样刻在物件上,沾上活人的血,纹路会往里渗。渗进去,就是主人在收命。我们干这行的,谁没被自己的印咬过一口。"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腕。袖口底下,露出一道暗红的疤,像一条盘着的细线。
"远远看一眼,命就开始漏?"顾悬问。
"我不敢拿命赌。"收命人低下头,"印是主子刻的,命是主子给的。他说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我要是回头看,命就没了。"
姜绾放下笔,开口:"你看见过他的脸吗?"
收命人摇头:"没有。发指令从来不露脸。有回在城南,我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背影。我还没看清,命盘纹样就开始发烫,烫得我手心起泡。"
姜绾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市局证物室的铁皮柜子一排一排。姜绾翻着从印刷厂缴获的物证,从一个大纸箱里翻到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铁皮上锈了半边,锁扣倒是新的,银亮亮地闪着。
证物室的灯是白的,柜子一排一排,有的贴着封条,有的半开着。姜绾把纸箱拖出来,一样一样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铁的,凉的。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契纸、账本、命盘模板的拓片、几枚烧了一半的命盘纹样,还有那个铁盒子。盒子沉,拿在手里摇了一下,里面没声音。锁扣是新的,跟盒子本身的旧锈不搭——像是后来换的。
她撬开锁扣。里面垫着红绒布,红绒布上躺着一份文件。
"续命集团"的授权书。铜版纸,烫金边框,纸张摸着厚实,边角压了钢印。姜绾打开来看,注册地址:城南经贸大厦十九层。法人:赵志远。
她把授权书拍在证物室台子上,老郑叼着烟进来,看了一眼:"赵志远?我查查。"
十分钟后他回来,烟灰抖了一地:"查了。三年前心脏骤停,死了。"
顾悬:"死人当法人?"
"死人当法人。"姜绾把授权书放进证物袋,拉上封口,"续命集团登记的不是公司,是命盘。命盘上的法人不会死——因为他的命是借来的。"
老郑:"那这公司怎么查?"
姜绾把授权书放进证物袋前,老郑把那份文件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赵志远"三个字上点了点。
"小姜。"他说,"这个法人,你认不认识?"
姜绾摇头。
"我认得。"老郑把授权书放下,"十年前,姜家案的材料里,出现过这个名字。当时他没死,还在城南开一家诊所,专治'疑难杂症'。"
姜绾看着他。
"我当年查到那个诊所,往上递了一份报告。"老郑说,"第二天,报告就被退回来了,批语是——查无实据。再后来,那个诊所关了,赵志远人也消失了。三年后,他死在省城,死因心脏骤停。"
"你是说——他当年就替白四做事?"
"我不确定。"老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递那份报告的时候,档案科的老张还没挨那顿闷棍。报告退回来没几天,他就出了事。"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说:"郑队。这份授权书,你替我压着,别往上递。"
"怎么?"
"递上去,就跟当年那份报告一个下场。"姜绾说,"白四的手,伸得比省厅长。"
老郑把证物袋系好,搁回铁皮柜里:"等。等他来找我们。"
顾悬站在证物室门口:"他为什么要来找你?"
姜绾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快亮了,晨光染上对面家属楼的晾衣绳,绳上挂着的被单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因为我烧了他十七条收命线。"她说,"他养的那个人,每断一条线,就少一条命。等他只剩最后一条命的时候——他会自己来敲门。"
顾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窗外。
"你烧了他的线,他会不会先来找小齐?"
姜绾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会先来找我。他那种人,报仇要报正主。"
"那要是他不来呢?"
"他一定来。"姜绾说,"命是他自己的,他比谁都急。"
顾悬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
隔了一会儿,顾悬问:"那你打算怎么等他?"
"开店。"姜绾说,"照常开店,照常煮茶。他来敲门,我给他开门。"
"他不从门进来呢?"
"那他就不是白四了。"姜绾说,"白四那个人,进门要喝第一口茶。他等我给他递。"
顾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晨光越来越亮,晾衣绳上那只被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晒着的白旗。姜绾看着它,忽然说:"顾悬。"
"嗯。"
"这几天,小齐那边你帮我盯一眼。他毛躁,嘴又碎,容易被人套话。"
顾悬:"我让人跟着他。你放心。"
姜绾点点头,没再说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