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屋主被押回市局审讯室的时候,态度比印刷厂那批人硬得多。
他翘着椅子,手铐在桌上磕得咔咔响:"你们抓我没用。白四爷外面还有多少条线,你们想都想不到。你们撕了一条,他再织十条。你们查不到的——他连省厅都碰不了。"
审讯的组员换了三个,问了一下午,他就这一套说辞,翻来覆去。
监控室里,姜绾放下茶杯。茶水凉了,杯壁上一层水汽。她说:"我进去。"
监控室的屏幕分成四格。一格是审讯室全景,一格是对着买命屋主的脸,剩下两格是走廊。买命屋主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铐在桌上磕得咔咔响。
老郑坐在监控台旁边,烟叼在嘴上没点,看了一会儿屏幕,说:"这孙子是块硬骨头。三组人轮着问了一下午,滴水不漏。"
姜绾放下茶杯,茶水凉了,杯壁上一层水汽。她说:"我进去。"
老郑侧过头看她:"你进去?他认得你?"
"认得。"姜绾说,"他拍过我的桌子。"
她推门进审讯室的时候,买命屋主的脚从桌上放下来了。他盯着她,嘴张了张:"你——你怎么还在。"
姜绾没说话。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在买命屋主对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市地图——白四的收命网络图,十七条线,红线一路一路,像墙上爬的血脉。
"你认识这张图。"姜绾把地图铺在桌上,"白四画的。十七条线,十七条命脉。每一根线连着一个买命屋的主事人——你是其中之一。"她指着其中一条红线,"这条——是你的。"
买命屋主的脸色变了:"你怎么——"
"因为你的命盘,跟这条线是连着的。"姜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四给你织的命盘,能收别人的命——但也能收你自己的命。你以为你是白四的刀——其实你是他的鱼饵。等他不需要你的时候,这条线一收——你先死。"
审讯室安静了。买命屋主盯着那条红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吓我。"他说。
"我犯不着吓你。"姜绾把茶杯放回桌上,"你手心有没有一块黑斑,长在生命线尾端?"
买命屋主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那就是线。"姜绾说,"白四的线,进过你的命。别人看不见,你自己摸摸就知道——那地方是不是一到后半夜就发凉。"
买命屋主没说话。他右手死死攥着左腕,指节发白。
姜绾没接他的话。她低头,把地图上那根红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指尖顺着线走。
"你看这根线。"她说,"它从白四手里出来,进了你的命盘,又从你的命盘出来,连着下头三个买命屋。你替白四收的每一笔命,都从这根线上走。"
"我不懂这些。"买命屋主说,"我就是替他跑腿。"
"跑腿的人,最怕一件事。"姜绾抬起眼看他,"跑腿跑到最后,腿没了。白四的线收回来的时候,他连人带腿一起收。"
买命屋主沉默了一会儿:"你凭什么说我会有那一天?"
"因为你的手。"姜绾说,"你刚才磕手铐的时候,左手拇指一直在发抖。那不是紧张,是命线在断。白四那边,已经在收你的线了。"
买命屋主的左手猛地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指腹上那块黑斑,比刚才更深了。
姜绾站起来,把地图收好:"你回去告诉他——有人碰得了他。他收命的网,我撕。他借命的契,我烧。他养命的人——我查得到。"
"凭什么?"买命屋主的声音有点哑。
姜绾端起茶杯,看着他:"凭我姓姜。"
审讯室安静了。一种被重物砸过的安静。买命屋主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盯着姜绾的脸,像盯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个茶室老板娘,一个能把他命盘说穿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绾没回答。她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去告诉白四——那杯茶,我收到了。让他自己来喝。"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顾悬靠在墙上等着。见她出来,问:"成了?"
"没成。"姜绾说,"但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姜绾说,"怕我把他命线断了这件事说出来。他回去,会替我们传话的。"
顾悬看着她,半天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的命线,真在断?"
姜绾没直接回答。她走了两步,才说:"命盘的事,三分真,七分看人信。他信了,线就在断。"
顾悬愣了一下,低声说:"你这是骗他。"
"是唬他。"姜绾纠正,"骗是拿假的换真的,唬是拿真的吓他。他手上的黑斑是真的,白四收线也是真的——我只是把真话,挑他最怕听的时候说。"
顾悬没再说话,跟她并肩往楼下走。
监控室里,老郑对着屏幕,点了根烟。这次是真点了。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带头鼓掌。啪啪啪,三下,在空荡荡的监控室里格外响。
"这丫头。"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是姜家的女儿。"
旁边的组员没听懂:"郑队,您说什么?"
"没什么。"老郑把烟叼回去,"收工。让顾组长把那屋的灯留一盏。"
他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审讯室里那道背影。那背影很瘦,走在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一步步走出走廊尽头。
老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低低地说了一句:"十年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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