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案结案的第二天早上，姜绾跟往常一样，六点半起来开茶室。
她拉开前门。门把手上系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买了命的人认得，那是买命契的契纸。姜家的改命术里，这种纸用檀木浆混朱砂造的，沾了手汗会泛出暗红，像人血。姜绾的手指一碰，指腹上就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她没急着解。先抬头看了看巷子——六点半，巷子里没人。早点铺子的蒸笼刚上气，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隔壁包子铺老板娘正搬蒸笼，背对着她。没人看见这张纸是谁系上的。
姜绾把契纸解下来。纸不厚，摸着糙，边角微微卷着。正面一行朱砂字，笔迹压得很重，几乎透到纸背：
"姜家的女儿，你藏得够深。"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笔迹更轻，像写完之后吹了口气才干的：
"下一张契，写顾警官的名字。"
姜绾的手指掐进契纸边缘。骨节发白。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蒸笼的白汽在空气里散开，带着面香和豆沙的甜味。隔壁包子铺老板娘推门出来倒水，看见姜绾脸色，手里的盆差点掉了："姜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姜绾把契纸折好，收进口袋，"早。"
包子铺老板娘看着她走回屋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姜老板每天都说"早"，但今天的"早"，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姜绾回到屋里，先把前门从里面锁了。她走到柜台后面，把契纸平放在台面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针，挑着契纸的边角，慢慢把它展平。
纸面沾了她的汗，泛出暗红色。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纸是两层的，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丝——这是姜家契纸的底子，檀木浆的香隔着纸还能闻见。
她放下纸，又摸了一下自己左手腕。那里也有一道疤，比收命人那道淡，只有细细一条。
她爸教过她认这种纸，说："契纸认主，写的字进命。"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白四在纸上写她的名字，不是威胁，是下了印。这张纸只要留着，他就能顺着印找到她。
姜绾回到柜台后面。她把契纸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处理。先烧水，水开了，注进茶壶。茶壶是紫砂的，老货，壶身被她爸盘的油光发亮。她看着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六点四十，姜绾把契纸锁进柜台最底下的铁盒里，钥匙挂在腰间。她烧了一壶水，给茶壶续上，又拿抹布把柜台擦了第三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池。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早点铺子的蒸笼换了一屉，白汽还是那么冲。没有人站在巷子里，也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退回柜台，把蒸好的绿豆糕从笼屉里端出来，用纸包好，搁在柜台上，纸角压得平平整整。
顾悬是七点到的。
她说好了每天早上来喝茶——从白四反扑那晚之后，她说"每天早上顺路"。但谁都知道，从她家到茶室不顺路，要绕大半个城。
"今天吃什么？"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半醒不醒的懒散，头发也没好好扎，几缕搭在肩上。
姜绾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茶壶续水。
"绿豆糕。刚蒸的。"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顾悬应了一声，走过去想坐老位子，走了两步，停住了。她回头看了姜绾一眼。
姜绾在续水。水柱细，稳，一点没洒。但她的手——握壶的那只手，指节白得不对劲。
顾悬把手里的咖啡放下了。
"出什么事了？"
姜绾没说话。她把那张买命契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桌上。折痕朝里，摊开的时候，纸页发出沙的一声。
顾悬拿起来，看了一遍正面。"姜家的女儿，你藏得够深。"她翻过来，看反面。"下一张契，写顾警官的名字。"
她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白四。"
"嗯。"
"他认识你。"
"嗯。"
顾悬盯着姜绾。她盯着的时候，眼神是那种刑警才有的——不是看，是解剖。一层一层剥开，想看到最里边那层是什么。
"姜绾。"顾悬放下契纸，"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姜绾沉默了很久。
茶壶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伸手，把壶盖揭开一点，热气蹿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一个他想要命的人。"她说。
顾悬没再问。她把契纸叠好，还给她，说："这张纸，留着。我帮你查它上面的朱砂。"
"查朱砂？"
"朱砂有产地。"顾悬说，"这种颜色的朱砂，市面上不多。查出来源，能摸到白四的进货路子。"
姜绾把契纸接过来，收进口袋："嗯。"
"还有。"顾悬站起来，"今晚我住这儿。"
"茶室没地方。"
"我睡你柜台后头那条长凳。"顾悬说，"你身上带伤，白四要是再来，你一个人不行。"
姜绾看着她，没说话。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漫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柜子里有床被子，灰的。你自己拿。"
顾悬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台后面翻被子。姜绾坐在原处，听着她翻箱倒柜的声音，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契纸的边角。
纸是凉的。她的指尖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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