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没有在茶室多待。她把买命契收进证物袋,出门,开车回市局,直接去档案科。
档案科在一楼拐角,门玻璃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排班表。顾悬把证件拍在窗口:"姜绾的档案,我要查二次加密的来源。"
档案科在一楼拐角,门玻璃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排班表。屋里开着暖气,文件柜一列一列,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管坏了,忽明忽暗。
档案科的人正对着屏幕喝水,被门口那声"咚"呛了一下。顾悬把证件拍在窗口,他放下杯子才抬头,又看了一遍证件,面露难色:"顾组长,这个档案——上次调阅已经被省厅系统标记了。再动,省厅那边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顾悬说,"调。"
档案科的同事叹了口气,敲了键盘。键盘声停了,他盯着屏幕,又敲了两下。十分钟后,屏幕弹出一个窗口:"调阅权限不足,请联系省厅档案管理处申请高级授权。"
高级授权。省厅档案管理处。有权限的人,全省不超过三个。
顾悬盯着屏幕,没说话。姜绾的档案——一个茶室老板娘的档案——被省厅二次加密,全省只有三个人能看。这已经不是在"保护"了,这是在"封存"。
档案科的人把屏幕切回去,小声说:"顾组长,这个档案我劝您别碰了。省厅那边打过招呼——谁碰,谁签字。"
"签什么字?"
"封存确认书。"那人说,"意思就是——这档案,从今天起,不许再提。"
顾悬站在窗口,没说话。日光灯那根坏了的管又闪了一下,"嗡"的一声,灭了。
她从档案科出来。门口的风吹过来,她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她开车去了茶室。路上经过一盏茶那条巷口,她没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车停在巷子口,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小齐蹲在门口剥豆子,看见她的车,站起来喊:"顾姐!进来喝杯茶!"
顾悬摇下车窗:"你绾姐呢?"
"在里头擦盏呢。"小齐说,"顾姐你进来坐,今天的毛尖好。"
顾悬下了车,走进巷子。她走到茶室门口,站了两秒,推开虚掩的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下午的茶室没有客人。小齐在后厨洗碗,水声传过来,混着碗碟磕碰的声音。姜绾在柜台后面擦茶盏。她擦得很慢,一块白布,转一圈,再转一圈。
顾悬推门进来,把省厅加密的回执拍在茶桌上。
姜绾擦茶盏的手没停。
"白四叫得出你的名字。"顾悬说,"你的档案走省厅特批。你十九岁之前的记录是空的。你跟逆命书的关系——你自己说,你跟它什么关系。你跟早夭劫的关系——你自己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算我的命的。你跟姜家——"
"顾悬。"姜绾放下茶盏,"你查这些,是想证明什么——我是骗子,还是危险人物?"
顾悬看着她:"我想证明你不是。"
后厨的水声停了。小齐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碗碟磕碰的声音放轻了。
姜绾放下茶盏,拿茶巾擦了擦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姜吗?"
"为什么?"
"姜这个姓,拆开是'羊'和'女'。"姜绾说,"我爸说,女孩子要像羊一样温顺,才叫姜。他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没想到——羊,也会顶人。"
顾悬看着她:"你爸想到的。他能烧出这套茶盏,就知道你不是温顺的羊。"
姜绾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接话,把茶盏放回架上,杯沿朝外,正对着门口的光。
茶室里只剩下后厨的水声。哗啦,哗啦。碗碟磕在池壁上,一声接一声。
姜绾拿起那块擦了一半的茶盏,对着光看了一圈。白瓷,薄胎,杯底有一个姜字。她爸烧的。姜家祠堂里的东西,就剩这一套了。她指腹沿着那个姜字描了一圈,指头上还留着檀木浆的红。
"那你查不到了。"姜绾说,"因为我哪个都不是。又哪个都是。"
她把茶盏放回架上,杯沿朝外,正对着门口的光。白瓷在光里透出一层薄薄的青。
顾悬站在桌前,没走。她看着那只茶盏,又看着姜绾。
"你把话说明白。"
"说明白了。"姜绾说,"你就得做选择。"
"什么选择?"
姜绾没回答。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茶巾,搭在壶嘴上,把壶嘴的水汽擦了擦。动作慢,稳,像擦一件旧物。
"你走吧。"她说,"今天茶室早点关门。你回去,把你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写完了再看。你要是还信我,明天再来喝茶。你要是不信——"
"我不走。"顾悬说。
姜绾抬起头,看着她。
顾悬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不信档案科那套。"她说,"我信我看过的。你在印刷厂烧契的样子,你在我车窗外面盖毯子的样子——那些是真的。"
姜绾没接话。后厨的水声停了,小齐在里头喊:"绾姐,碗洗完了,还有事没?"
"没了。"姜绾说,"你下班吧。"
小齐擦着手出来,看见顾悬坐在店里,喊了声"顾姐",走了。门在他身后带上,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两个人。
顾悬说:"我不逼你。"她把回执收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白四要是再往你门上系东西,你先告诉我。"顾悬说,"我不管你瞒着我多少——这一件,你别瞒我。"
姜绾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下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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