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郑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案卷,烟灰缸里插着几根没抽完的烟蒂。老郑坐下,点了根烟。这次是真点了,火苗舔上烟头,他吸了一口,才开口。
"你们两个,最近气氛不对。"
姜绾坐在沙发上,顾悬站在窗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茶室里的差了三倍。顾悬的咖啡在桌上放着,没动。
老郑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着几条线,线头都指向一个地方——印刷厂。画线的笔还没擦,墨迹新鲜。
老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白板,把烟灰弹了弹:"案子结了,板子没擦。等着收尾。"
姜绾说:"郑队,擦了吧。线断了,网还在。"
"网在哪儿?"
"在没查的地方。"姜绾说,"印刷厂只是网的一角。白四织了十年的网,不会只挂在一个角上。"
老郑抽了口烟,没接话。
老郑先看姜绾:"小姜——有些事你不说,我理解。但你这样瞒着她,对她不是保护。她越不知道,越危险。"
姜绾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老郑再看顾悬:"丫头——姜老板的事,你查不得。"
"为什么?"顾悬说。
老郑吐了口烟:"十年前,查姜家案的人——三个人。一个人调到边境去了,一个人在档案科里挨了一闷棍,现在还在疗养院。第三个人,是我。"他弹弹烟灰,"我没挨打,因为我听话。对方让我停,我就停了。"
老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把烟拿下来,看着烟灰缸里那截白灰。
"那一年,我送那丫头回了趟家。"他说,"她那时才这么点高,站在祠堂门口,一句话不说。我把她送到巷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谢谢。"
"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她。"老郑说,"一直到十年后,城南开了家茶室,我去喝了一回茶。那茶的味道——跟十年前她爸沏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姜绾:"小姜。我知道那是你。我早知道了。"
姜绾坐在沙发上,没动。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郑队。"她说,"您这杯茶,是十年前就该喝的。"
老郑把烟灰抖进烟灰缸,笑了笑:"现在喝也不晚。"
顾悬:"郑队,她满身是谜,你让我别查?"
"她的谜,查开了会死人。"
顾悬站起来:"那我替她死。"
老郑的烟灰掉在桌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灰,半天没动。
姜绾站起来:"顾悬。"
顾悬回头。
"别查。"姜绾说。
"我偏查。"
两个人隔着老郑的办公桌站着。老郑夹在中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把烟掐了。
"行了。"他站起来,打开门,"出去吵。我办公室的烟禁,你们在这我没法抽。"
走廊里,顾悬看着姜绾:"你为什么怕我查?"
姜绾靠着墙。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我不是怕你查。"她说,"我是怕你查到了。"
"查到了又怎么样?"
姜绾没立刻回答。走廊尽头那盏灯管嗡地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要是查到了,就会知道——"她顿了顿,"你这些年查的所有案子,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那一个晚上。"
"你说姜家案?"
"嗯。"姜绾说,"姜家案不是灭门那么简单。它是一张网的一角。白四只是拿线的人,线那头还牵着别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查?你不想报仇?"
姜绾看着她:"我想。但我更不想——把你卷进这张网里。"
"我已经卷进来了。"顾悬说,"从我在你茶室喝第一杯茶开始。"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谁都没再接话。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姜绾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个组员端着咖啡路过,看见两个人站在墙边,赶紧绕路。
"查到了——"姜绾轻声说,"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别查'了。"
她说完,没等顾悬接话,转身下了楼。
顾悬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楼梯,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过了几秒,她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市局大门。谁都没开车。沿着街走了两条巷子,拐进一盏茶门口那条巷子。蒸笼的白汽已经收了,包子铺老板娘在擦案板,见她们过来,打了个招呼:"姜老板,今儿收得早。"
"嗯。收得早。"
姜绾走到茶室门口,停下。她没回头。
"顾悬。"
"嗯。"
"你今天早上没喝上绿豆糕。灶上还温着一份,柜台上,纸包着。"
顾悬站在巷子中间,看着她推开门。门开的时候,门上那枚小小的铜铃响了一声——真小,小得只有走进去的人才会碰到。姜绾跨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铃又响了一声,停了。
顾悬站在门口,听着那枚铃铛响了一声,又停了。
她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回应。
巷子里的风扫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顾悬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茶室的门又开了。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姜绾的声音,隔着几步路,声音不大。
"明天早上,还来喝茶。"
顾悬的步子停了。她没转身,说:"来。"
身后的门合上了。铜铃又响了一声。
顾悬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