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那片水渍，是林子川第三天清晨发现的。
就在他床铺正对的墙壁上，靠近天花板角落的位置。渗水的痕迹蜿蜒向下，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形状有些特别——边缘的轮廓，隐约像是一张摊开的地图。
林子川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放风的记忆、被押送进来时匆匆瞥见的走廊走向、囚室铁门外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的开关门声……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慢慢拼凑。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甲，沿着水渍边缘最像主干道的那条痕迹，轻轻划了下去。
灰尘簌簌落下。
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继续划。沿着水渍的脉络，勾勒出记忆中那条从大门进来的主通道，然后是分岔，左侧应该是他们被搜身的那间屋子，右侧……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划出一条向右延伸的线。
地图在墙上缓慢成型。粗糙，简陋，但至少有了轮廓。
***
中午放风的时间很短。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头顶是铁丝网和天空。林子川在角落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其他人。李勇和王磊在另一边，两人隔着几步远，没有交谈。小五站在靠近铁门的位置，手里拿着警棍，眼神有些飘忽。
林子川走了过去。
他停在小五身边，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你叫什么？”
小五猛地转头，警棍下意识握紧，警惕地盯着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林子川没看他，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棵枯树上，“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小五没吭声，但握警棍的手松了些。
“怎么来这的？”林子川又问。
沉默了几秒。小五舔了舔嘴唇，声音也低下去：“招工来的……广告上说招保安，包吃住，工资高。我就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来了才知道，是这种地方。”
“现在知道了，”林子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打算怎么办？”
小五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远处传来狼头手下呵斥其他人的声音，他像受惊似的，立刻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
***
夜里，囚室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林子川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墙上的地图已经刻完，他用指甲反复描过那些线条，确保它们足够清晰——对自己而言。对别人，那只是一片水渍旁乱七八糟的划痕。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不止一个人。
林子川立刻闭眼，放缓呼吸。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囚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门被猛地拉开。
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直接打在他脸上。
“起来！”是狼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子川坐起身，眯着眼适应光线。狼头已经大步走进来，手电光在墙壁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片水渍和周围的划痕上。
“你在画什么？”狼头的声音压着怒火，他凑近墙壁，手指摸过那些指甲划出的白痕。
“水渍。”林子川声音平静，“看着像地图，无聊，就顺着划了划。”
“地图？”狼头猛地转身，手电光再次照向林子川的脸，“你他妈画监狱的地图？想跑？”
“跑？”林子川甚至笑了笑，“往哪跑？大门在哪我都不知道。这里全是你们的人，我画张图就能飞出去？”
狼头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几秒钟后，他朝门外一挥手：“带走！”
两个手下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林子川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囚室。
***
审讯室比囚室更小，更闷。
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晃得人眼睛发花。狼头坐在桌子后面，林子川被按在对面的铁椅子上。
“名字。”狼头点了一支烟。
“林子川。”
“职务。”
“市局重案组组长。”
“为什么画地图？”
“说了，无聊。”林子川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关着没事干，总得找点东西想。那水渍看着像地图，我就顺着想想这地方的结构——纯属瞎猜。”
狼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瞎猜？你猜得挺准啊。主通道，分岔路，搜身房的位置……这是瞎猜能猜出来的？”
“我被你们押进来的时候，没蒙眼。”林子川迎上他的目光，“走过的地方，总有点印象。再加上这几天听外面的动静——开关门，脚步声远近。拼凑一下，很难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你们这地方也就这样”的轻蔑。
狼头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审讯室里只剩下烟头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狼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林子川，我不管你是真无聊还是假无聊。”他站起身，走到林子川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安分点。再让我发现你搞小动作……”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已经足够清晰。
“带回去。”狼头直起身，朝手下摆了摆手。
林子川被重新架起来，拖出审讯室。走廊很长，灯光昏暗。经过自己囚室门口时，他瞥了一眼里面——墙上的划痕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水渍融为一体。
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林子川坐回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铐已经被取下，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狼头不会信他的说辞。接下来的监视只会更严，更密。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