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是第四天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茶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水汽扑在玻璃上,把玻璃糊出一层白。姜绾在擦茶盏。桌上放着一碟绿豆糕,每天早上蒸一屉,不管有没有人来,蒸好,摆上,凉了,倒掉。今天这屉还是热的,糕体冒着细小的热气,豆沙的甜味混着水汽,飘了满屋。
顾悬走进来,在茶桌边坐下。她把自己配枪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茶桌上,推到一边。动作不轻不重,枪托碰在木桌上,闷的一声。
姜绾放下茶盏,抬头看她。
顾悬没穿警服。套头衫,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发梢滴着水,洇在肩膀上。她眼睛底下有一点青,睡眠不足的那种青。她坐在那儿,手搭在枪托上,看着姜绾。
「姜老板。」她说,「你也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命。」顾悬说,「你不是会看吗——给我看看,我的命,是好是坏。」
姜绾的手指停在茶壶把手上。
「顾悬,观命不是算命。看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命不会变。」
「我知道。」顾悬说,「我就想听听——你嘴里说出来的真话。」
姜绾看着她。顾悬也看着她,眼睛没躲。外头巷子里有早点铺子开张,油条下锅,滋啦一声,油香飘进来。
「你先把头发擦干。」姜绾说。
顾悬愣了一下:「什么?」
「头发滴着水,坐我这儿,水珠落我桌上。」姜绾从柜台底下抽了条干毛巾,放在她面前,「擦干了再说。」
顾悬看看毛巾,看看她,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头发,把毛巾叠好放一边:「行,擦了。你教。」
「你还没回答我。」姜绾说,「为什么非要看命。」
「因为我想知道。」顾悬说,「你眼睛里那点东西,到底是什么。」
姜绾的手顿了一下。
「我眼睛里有什么?」
「说不清。」顾悬说,「像看一盘棋,看了很久,还没落子。我就想看看,你盯着的那盘棋,是不是我的命。」
姜绾站起来,从后厨拿出命牌。不是顾悬那块。是她自己的。她把命牌放在桌上,托起茶盏,给顾悬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卷成一小缕白烟。
「喝了。」她说,「喝完了,我告诉你怎么看。」
顾悬端起来,一口闷了。烫,她嘶了一声,龇了龇牙,把空杯放下:「行,喝了。你教。」
姜绾看着她嘴角被烫红的那一小块,没接话。她闭上眼,把指尖虚点在命牌上。平常她观命只需要三秒。这次她给了自己五秒。她需要多两秒,把脸收好,把瞳孔里那一瞬间的震动压回去。
命牌上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她刻过签,刻过牌,刻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亲眼再看一遍,还是像有人拿针,往她心口扎了一下。她在心里默念:平,平,平。然后睁开眼。
命局正中央,三个字,血红的。
「早夭劫」。
下面一行数字:三年。不是四年,不是五年——三年。从今天算起,不到三年半。
她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两遍,三遍。数字没变。
姜绾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布被人捋平了,一根褶子都没有。
「没什么。」她站起来,去柜台续水,「你命挺好的。」
「姜绾。」顾悬没动,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续水的手顿了一下。半空中,水壶悬着,水线颤了颤。
「第19章,你咳血,说烟抽多了——睫毛抖了。」顾悬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案卷,「第27章,你说推演是直觉——睫毛抖了。刚才——你说我命挺好,睫毛又抖了。」
姜绾背对着她。水壶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淌在柜台上,沿着台沿往下滴,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
「你一个开茶铺的。」顾悬说,「观命观得满城的人排队。怎么看我一眼的命,要说谎?」
「我没有。」姜绾说。
「那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姜绾没转。她握着壶柄,指节发白。
「姜绾。」顾悬说,「转过来。」
她没转。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蒸笼里的绿豆糕还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天花板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姜绾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信命吗?」
「不信。」顾悬答得干脆。
「不信就好。」姜绾说,「不信,就当我说的是好话。回去好好上班,好好睡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是茶室老板娘的笑,弯着眉眼,端端正正的:「你命挺好的。真的。」
顾悬看着她那个笑。看了两秒。
「姜绾。」她说,「你嘴上的笑是真的。你眼睛里的——不是。」
她站起来,把配枪拿起来,别回腰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没回头:「茶我喝了。你说的话,我记着了。」
铜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门带上了。
姜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在抖。
「手别抖。」她对自己说,「一抖,命就看不清了。看清了,才能改。」
指尖还是抖。她把手握成拳,停了一会儿,再张开。抖得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