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没有走远。
她走到巷口,站住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刚擦过的头发又飘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走回茶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铜铃响了一声。
姜绾正在擦柜台。听见铃声,抬头看见她,手停了。
「落了东西?」她问。
「落了句话。」顾悬走进来,在她对面站定,「刚才那句,我没信。」
姜绾看着她:「哪句?」
「『你命挺好的』。」顾悬说,「我没信。」
姜绾把抹布放下。
「姜绾。」顾悬站在柜台前,「我的命到底怎么了。」
姜绾低着头,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柜台上还汪着一片水,她伸手拿了块抹布开始擦,一圈一圈的,擦得比平时慢很多。水渍擦掉了,她又擦了一遍。
「我是刑警。」顾悬说,「你的微表情骗不了我。你说我命挺好——你的睫毛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在抖。停了那个字之前抖,之后也抖,中间那个字——『挺』——抖得最厉害。你一说谎,你自己知道吗?」
姜绾擦柜台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湿哒哒的。
「顾悬。」她放下抹布,「有些谎,我说了是骗你。不说也是骗你。你让我怎么选。」
「能选的话——选不骗的那个。」
姜绾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看着顾悬,看了很久。窗外巷子里,老太太牵着狗遛过去了,狗脖子上挂的铃铛,细碎地响。
「你觉得一个人,知道自己活不到三十五岁——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悬的表情在那一秒里,空白了。像一张相纸,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颜色。
「……你说什么?」
「我说——」姜绾坐下来,坐在茶桌旁边那把老藤椅上。藤椅旧了,坐下去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我说有个人,命里带了劫。那个劫叫早夭劫——三十五岁,一个坎。过得去,活。过不去,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账。报一笔记了很多年的账。
「你今天多大?」她问。
「三十一。」
「还有不到四年。」
茶室里安静了。墙上那只老挂钟,秒针咔哒一下,咔哒一下,每一下都像踩在心上。水壶里的水早就凉了,没人去管它。
「不到四年。」顾悬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在验算一道题,「你算的?」
「我算的。」
「准吗?」
「我算的命,没有不准过。」姜绾说,「除了这一条——我恨不得它不准。」
顾悬看着她。姜绾也看着她。窗外的路灯,隔着玻璃,晃了一下。
顾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巷子里,老太太还在遛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在塑料袋里晃,一晃一晃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线灰白。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姜绾,这四年,你打算怎么陪我?」
「陪你?」姜绾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谁说要陪你了。」
「你不陪,我找谁破劫去。」
姜绾没接话。顾悬也没再问。玻璃上慢慢起了一层雾气,糊住她的脸。
「四年。」她背对着姜绾说,「够干什么?」
姜绾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得很直,像站在什么案发现场的警戒线外头。肩胛骨在套头衫底下绷着,绷得很紧。
「够破一个劫。」姜绾说。
顾悬转过头:「谁破?」
姜绾没答。
「是你吗?」顾悬问。
姜绾还是没答。她把那盏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你答不上来,我就当是你了。」顾悬说。
姜绾看着她。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昏黄的光隔着玻璃,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顾悬。」姜绾说,「破劫的事,交给我。你只管活着。好好活着,别受伤,别熬夜,别为了查案子豁命。你把你自己看好——剩下的,是我的事。」
「你的事?」
「我的事。」姜绾说,「我管命。你管人。你把『你』管好了,我就有把握。」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在巷口亮起来,把老太太和狗的影子拉得老长。顾悬站在窗边,半边脸被灯光照着,半边脸在暗里。她看着姜绾。姜绾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了。」顾悬说,不是问句,「你知道我命里带劫。你一直在看我的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绾没答。
「第20章?」顾悬问,「还是更早?」
「更早。」姜绾说。声音很轻。
「你那时候就打算瞒着我。」
「嗯。」
「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姜绾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盏。
「瞒到破掉的那一天。」她说。
顾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没再问。她把配枪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别回腰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姜绾。」她说,「明天,你还开张吗。」
「开。」
「那我明天来。」
她推门走了。铜铃在门后响了一声,又停了。姜绾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水壶举着,没放下来。水早就满了,溢出来,又一次淌在柜台上。
她把水壶放下,看着那摊水,半天没动。
天黑了。她把门板上好,落了栓。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她爸那句话。命可改,心不可移。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
没移。还在那儿。跳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