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悬走了之后,姜绾把茶室的门从里面锁上。
她把命牌、逆命书、还有顾悬的生辰全摆出来。桌上一共六样东西:命牌两枚,逆命书一本,早夭劫签一张——她刚刻的,茶盏一只,和一块擦手的毛巾。毛巾是白的,等一下用得着。
她点了一根蜡烛,摆在正中间。然后坐下,把顾悬的命牌放在烛光正下方,闭上眼。
这次不是三秒的扫。是二十分钟的深观。
顾悬的命局一层一层打开,像剥一棵卷心菜。外头是「早夭劫」,红字,签在命局最外围,压着整个命格。往里一层——是「命局交易」。四个字,血红的,笔迹不是姜家的,但手法是。那种落笔、那种盘根错节的连法,是姜家一脉的东西,却不是她爸的手。
姜绾看了很久才认出来。这笔迹,是她爸的师弟写的。那个人,后来改名叫玄渊。
她的手指在命牌上停住,指尖发凉。
她认得这笔迹。小时候,她爸带她去师父坟前上香,遇到过一个年轻人,穿灰衣裳,站在坟前,一言不发。她爸叫她喊「师叔」。她喊了。那人低头看她一眼,没笑,走了。后来她爸说,师叔心术不正,学了姜家的改命术,转头做买卖去了。再后来,那人改名玄渊,再后来,姜家就没了。
现在这笔迹,就落在顾悬的命盘上。她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落笔的力道,收笔的弧度,跟她爸教的那些规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狠,几分急。玄渊写命局交易,从不留手。她爸写命局,总会在边角留一道细小的气口,像给人留活路。玄渊不留。
她继续往里看。交易的内容清楚了。顾悬的父亲,很多年前,跟玄渊做了一笔交易。交易的代价,是顾悬的命。玄渊借走了顾父的寿数,还回去的,是一张早夭劫。顾悬从出生那一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她爸替她签了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活了三十一年,以为自己的命是自己挣的。
命盘一层一层合拢。她看到最后一层,顾悬的命局最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是交易书成的年月日。她算了一下——那一年,顾悬还没出生。她爸那年还在,姜家还没散。
「你爸写这行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她低声说。
没人答她。命盘合拢,姜绾收手的时候,胸口气血一翻,一口血咳了出来。这次咳得比之前都凶——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逆命书的封皮上。封皮是深蓝色的,血滴上去,洇开一朵暗色的梅花。
她拿毛巾擦干净嘴角。毛巾上全是红。她把毛巾叠好,又拆开,看着那团红,看了几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塞了好几条全是红的毛巾,堆成一小摞。
她靠着椅背,胸口一起一伏,缓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逆命书上那滴血。梅花洇得开了,花瓣边缘是暗的,中心还是红的。她看着那朵血梅,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爸。」她对着逆命书说,「你当年是不是早就看到了——她的命,是你师弟写的。我的命,是她连的。你让我一辈子不要改命——不是怕我折寿。是怕我改了,就真跟她分不开了。」
逆命书摊着,烛火在书页上晃。那行「绾绾,命可改,心不可移」被烛光照着,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亮。
「你师弟借走了她爸的寿数,拿她的命做账本。」她说,「你就在中间,看着两家闺女打出生起就拴在一根绳上。你什么都没说。你让我自己看。」
她笑了一声。笑声落在空茶室里,很快散掉。
「你狠。」她说,「你比我狠。」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巷口早点铺子掀蒸笼的声音,呼——白汽冒上来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有人吆喝「豆花——咸的甜的都有」的声音。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站起来,把那滴血擦掉。逆命书封皮上还留着一小圈暗色的印子,她摸了摸,没擦干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命牌两枚,叠在一起。逆命书,合上,放回暗格。早夭劫签,她捏在手里看了看——刻得很稳,一笔一画。她把它放进抽屉。
毛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得盖不上盖,她往下按了按,把盖合上。
她走到后门,拉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去。
她看着那滴血洇成的梅花。花早就干透了,颜色发暗,像陈年的旧伤。
「爸。」她对着逆命书说,「你说命可改。那你告诉我——她那个劫,从你师弟手上签出去的字,我要是把它撕了,是不是就能作废。」
逆命书不说话。
「你不说,我当你点头了。」她说,「天亮了。该开张了。」
后巷里,早点铺子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烧水。水开了,她沏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盏。
茶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她放下茶盏,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观命之后那种微微的麻。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弯起来,又伸直。麻意退了一点。
她坐着,等天亮,等顾悬来。
「玄渊。」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找到你的账本了。」
没人应她。茶室里水汽袅袅,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