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顾悬来了。
不是七点。是五点四十。茶室的门还关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东主有事」的木牌,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绕到后门,后巷的铁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晨光。
她推开。
姜绾坐在后门台阶上。面前摆了两张命牌,并排放在逆命书上。一张刻着顾悬的生辰,一张刻着她自己的。晨光照在台阶上,青苔是湿的,露水还没干。姜绾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顾悬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一整夜没睡。」她说。
「睡了。」姜绾说,「天亮前睡了一个小时。」
「那你这一个小时在做梦?」
姜绾没接话。顾悬低头看她手里的命牌——两张,她的和姜绾的。她的命牌旁边,新刻了一枚签。早夭劫签。刻得很浅,但每个笔画都稳,像是用同一种力道,一笔一画,刻了很多遍。刻痕是新磨的,边缘还留着铜粉。
顾悬拿起那枚签,翻过来看。铜的,凉的,边缘被指尖磨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问:「你刻的?」
「嗯。」
「刻这个干什么?」
姜绾低着头,看着台阶上的青苔,声音很轻:「刻了,就不会忘了。忘了,就会算错。算错了——你就没了。」
顾悬握紧那枚签。铜还是凉的,但被她的掌心捂了一会儿,渐渐有了点温度。她把那枚签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签上刻的字,一笔一画,稳得很。
「你刻了一夜的签。」顾悬说,「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让它不作数。」姜绾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刻了一夜?」
「没。」姜绾说,「刻好了才睡的。躺了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那你说睡了一个小时。」
「睡了。天亮前睡了一个小时。」姜绾说,「这不就是睡了一个小时。」
顾悬看着她,没话说了。她蹲着,看着姜绾的脸。晨光正好落在姜绾的侧脸上,睫毛上还有一点没干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看见姜绾的眼睛底下有青,嘴唇颜色很淡,淡得几乎和脸一个色。
「姜绾。」顾悬说。
不是姜老板。不是随口叫的称呼。是完整的全名,两个字,一个一个咬清楚的。郑重的。像在喊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姜绾偏过头,不看她:「你叫我全名,我不习惯。」
「那你就习惯习惯。」
姜绾没说话。后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鸟叫,一声,两声。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墙角的青苔照成浅绿色。墙根下有一盆浇过水的茉莉,水珠挂在叶片上,被晨光照得发亮。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浮着一点茉莉花的甜气,和着青苔的湿气。安静了一会儿,姜绾开口:「你不上班?」
「轮休。」顾悬说,「今天没事。」
「轮休跑我这来。」
「顺路。」
姜绾看她一眼:「你住城北,我住城南。你顺的什么路?」
「顺的心路。」顾悬说,「你管我。」
姜绾被她堵了一句,没接上话。她低头,看着并排摆着的两张命牌。晨光落在命牌上,刻字的笔画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顾悬。」姜绾说,「你来看我,是看我的命,还是看我这个人?」
「都是。」顾悬说,「你的命就是你的。你的人也是你的。我都看。」
姜绾没说话。她把两张命牌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放回逆命书上。像是不想让她再看。
一张命牌从她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台阶上。顾悬伸手,先她一步接住了。
命牌正面,刻着四个字——「命里有劫」。
顾悬看着那四个字,拇指摩挲过刻痕。她把命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四个字。不是刻的,是刚用指甲划上去的,划痕很新,浅,但清楚。四个字:「劫在她心」。
顾悬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墙上的影子,一深一浅,叠在一起。她抬头,看见姜绾的眼眶,还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刻这个,是为了提醒你自己吧。」她说。
姜绾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伸手,把命牌从顾悬手里拿回来,放回逆命书上,两张并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露水,往茶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顾悬。」她说,「茶室今天开张。你来,有你的茶。」
顾悬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人不见了。
后巷里,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台阶上那两张命牌放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印子,是两个命牌并排放过的痕迹。像两个人并肩坐过的地方。
顾悬把那枚早夭劫签收进口袋。站起来,也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摸了摸胸口口袋的位置。那枚签贴着一层布,抵在心跳上。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她走出巷口,站住,回头。茶室的门开着,竹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往局里走。
「姜绾。」她对着空气说,「你说你管命。那你可把你自己——也管好了。」
太阳升高了。后巷里晾衣服的铁丝上,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