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夜的深观,姜绾的身体撑不住了。
她自己知道。早上起来照镜子,嘴唇没有血色,指甲白的,指甲盖上那半个月牙都浅得看不见。镜子里的脸——不像一个茶室老板娘,像那年从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拢了拢,扎好,用冷水拍了拍脸,下楼开张。
那年她从河滩上被人捞起来,身上裹着湿透的棉袄,嘴唇也是这个颜色。老郑在岸上把她抱起来,一路跑着送医院,说小姜你挺住。她挺住了。挺了十年。
她没停。每天打烊后,锁门,摆命牌,观到天快亮。看顾悬的命局,算劫剩多少天——三百七十二天,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五十八天,一天一天在减。每减一天,她就得重新算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算错了。算完,把数字记在逆命书的夹页上。那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从三百七十二,一路写到三百五十八。
第三天早晨,她擦茶盏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晕。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先静音,再黑下去。她的手一松,茶盏从她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啪的一声,脆得很。
她扶着柜台想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那是她爸烧的茶盏——姜家旧物,一共就剩四只了。碎片在地砖上摊开,白瓷,薄胎,晨光照上去,反着冷冷的光。
小齐不在。小齐回老家了。后厨空着,水壶还在炉子上咕嘟。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顾悬站在门口。她每天早上都来——「顺路」。她一眼看见姜绾扶着柜台,膝盖弯着,脸色白得像纸,两步跨过来,一把扶住了姜绾的胳膊。
「怎么了!」
姜绾的胳膊冰得惊人。顾悬握住她的手腕——体温低得不像话,像握着一截放在冷水里泡过的铁。她另一只手撑住姜绾的腰,把人扶稳。
「小齐!」顾悬朝后厨喊。
「小齐不在。」姜绾说,声音很虚,「回老家了。」
「你一个人撑了几天了?」
姜绾没答。顾悬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去后厨翻出条被子,裹在她身上。被子是旧棉被,一股樟脑味。她裹好,又蹲下来,握住姜绾的手腕,眉头拧着。她低头看了几秒,把姜绾的指尖放进自己掌心,拢了拢。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顾悬没松手,用掌心把那几根手指捂了一会儿,感觉凉意一寸一寸退下去,才松手站起来。
「你早上吃饭了没?」
「没。」姜绾说,「不饿。」
「没吃早饭能低到三十五度?」顾悬的声音沉下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算我的命了。」
不是问句。
姜绾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地上碎了两半的茶盏,瓷片在晨光里反着冷光。她看着那两半瓷片,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第三只了。」
「什么第三只?」
「碎掉的。」姜绾说,「我家的茶盏,一共四只。前两年碎过一只。今早这是第二只。我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手抖了。」
顾悬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捡得很小心,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摆成一排。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姜绾。
「姜绾。」她说,「我的命到底怎么了——让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姜绾看着桌上那两半碎茶盏。白瓷,薄胎,杯底那个「姜」字,正好碎在正中——断成两半。她看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
「没怎么。」她说,「就是——快到期了。」
「什么到期?」
姜绾没答。她把被子裹紧一点,靠着椅背,闭上眼。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睫毛的阴影都清晰。顾悬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再问。她把碎瓷片收进一个纸盒里,放到柜台底下。然后去后厨,烧水,沏了一壶茶。茶是热的,她倒了一盏,放在姜绾手边。
「先喝口热的。」她说,「缓过来再说。」
姜绾没睁眼,手摸索着,够到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洒出来一点,烫在虎口上,她没吭声。
顾悬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小片烫红。她蹲下来,握住姜绾的手腕,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你别算我的命了。」她说。
姜绾没睁眼,声音很轻:「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说了你也不懂。」姜绾说,「算别人的命,是看账本。算你的命,是——」
她没说完。顾悬等着。等了一会儿,姜绾也没接着说。
「是什么?」顾悬问。
「是护着。」姜绾说,「把账本护在怀里,一天一天地看,别让它翻页。」
顾悬握着她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你也别把你自己翻页了。」
「什么不行?」
「不算。」姜绾说,「我不知道还剩多少天,我会睡不着。」
顾悬没话说了。她握着姜绾的手,感觉那截手腕凉得像水。她抬头,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没松手。
「顾悬。」姜绾睁开眼,声音很轻,「你手热。」
「嗯。」顾悬说,「天生的。」
「借我暖暖。」姜绾说,「我冷。」
顾悬没说话。她把姜绾的另一只手也拢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包在掌心里。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后厨水壶重新咕嘟起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