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很安静。顾悬看着姜绾把那盏茶喝完,又倒了一盏。姜绾喝了一半,手稳了一点。她把茶盏放下,裹着被子,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睫上。
「顾悬。」她说。声音很轻。
「你说。」
「你命里带劫。」
顾悬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很平——刑警的表情,面对坏消息的时候那种训练出来的平。但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有点紧。攥得骨节泛白。
「什么劫。」她问。
「早夭劫。」姜绾说,「你活不过三十五岁。」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姜绾用了全部的力气。不是因为难说——她这辈子说过很多人的死期,从不犹豫。十九岁那年给她妈看命,她声音都没抖。是因为这个人的死期,她算了无数遍,每一遍算完,手帕上就多一片红。她看着顾悬的眼睛,一字一句:「三十五岁,一个坎。过得去,活。过不去,死。」
她的睫毛没抖。但眼眶红了。
顾悬盯着她。盯着她发红的眼眶。
「你哭什么?」
「没哭。」姜绾擦了擦眼睛,「茶烫的。」
顾悬伸手,端起姜绾面前的茶杯。茶是温的。她放下茶杯,没说话,就看着姜绾。她看了很久,久到姜绾先移开眼。
「你是第二个为我哭的人。」顾悬说。
「第一个是谁?」
「我妈。」顾悬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小。我记得她哭,是因为我发烧,烧到四十度,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跑。后来她走了,再没人为我哭过。」
姜绾没说话。她把茶盏放下,声音很轻:「我不是哭。是茶烫。」
「嗯。茶烫。」顾悬说,「你说了算。」
姜绾低着头,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三十五岁,不是一定要死的。」
「我知道。」顾悬说,「你说过,过得去,活。」
「一定能过。」姜绾说,「我算过了。卦面留着一道气口。」
「什么气口?」
「你遇到我的时候。」姜绾说,「我姓姜。姜家改命,改的就是这一道气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命看了这么久。」顾悬说,「久到一算就算一夜。」
「不记得了。」姜绾说。
「你记性好得能背下全城的生辰八字,会不记得这个?」
姜绾没答。她把裹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顾悬。
「三十五岁——我还有四年。」顾悬说。
「不是四年。」姜绾说。
顾悬看着她。
「从今天算——不到三年半。」姜绾说,「你的劫不等人。每过一天,它近一天。三百七十二天的时候,我给自己算过一次。三百五十八天的时候,我又算了一次。它不会停下来等你。它一天一天地走。」
顾悬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水壶里的水都快烧干了,滋啦滋啦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太太又在遛狗,今天提的是一袋苹果,红苹果,在塑料袋里晃。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第53章。」姜绾说,「那天你让我看你命好不好。我看了,好个屁。」
顾悬转过头。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哭着的姜绾。没有。姜绾靠着椅子,眼睛是红的,但表情很平——比她平时撒谎的时候还要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
「然后你瞒了我这么久。」
「嗯。」
「每天算我的命。」
「嗯。」
「把自己算成这样。」
「嗯。」
顾悬看着姜绾。看了很长时间。晨光一点点挪,从姜绾的睫毛挪到她的肩膀上。
然后她走回来,把那枚早夭劫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姜绾刻的那枚——放在桌上。铜签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
「三年。」她看着姜绾,「够干什么?」
姜绾看着那枚命签,声音很轻:「够破一个劫。」
「你破?」
姜绾没回答。
茶室里静下来。水壶里最后一点水烧干了,壶底发烫,滋滋响了两声,熄了。顾悬站在柜台边,看着姜绾。姜绾看着那枚签。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段晨光,和一截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沉默。
顾悬把那枚签拿起来,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她停住。
「姜绾。」她说,「我要是问你怎么破,你也不说吧。」
「破劫的事,你少问。」姜绾说,「问了,你睡不着。」
「你不说,我更睡不着。」
姜绾没接话。顾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铜铃在门后响了一声,又停了。
姜绾靠着椅背,把那盏温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巷子里,老太太遛着狗,走进阳光里,影子拖得老长。狗跑远了,又跑回来,绕着老太太的腿转圈。她看着那个影子,很久没动。
「三百五十八天。」她低声说,「还够。」
她伸手,把顾悬留下的那枚命签摸出来——顾悬刚才又放在桌角,走的时候忘了拿。她捏着那枚签,指腹摩挲过刻痕,放回自己抽屉里。
「三年半。」她对自己说,「够我破一个劫了。」
她站起来,把茶盏洗了,放回柜上。四只茶盏,三只完好,一只碎过。她看着那只碎过的茶盏,停了一下。
「破劫的人,得先学会不心疼。」她对自己说,「碎了,黏上,还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