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悬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推门进来,铜铃响了一声。姜绾在柜台后面擦茶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擦。
顾悬没坐下。她站在柜台前面,把配枪放在桌上,盯着姜绾。
「你凭什么说我活不过三十五?」她说,「凭你会算命?」
姜绾擦茶盏的手没停。
「你要是真会算,你倒是算算你自己。」顾悬的声音压着,「你把自己算成那样,谁给你算过命?你给全城的人看命,就没一个人有本事看看你?」
姜绾放下茶盏,站起来。她往后巷走。不是逃避——是她需要透气。后巷的空气冷,能把眼眶里那点热气压回去。
顾悬跟过来了。
姜绾靠着后巷的墙,晨光照不到这个角落,墙砖是凉的。她把手按在砖上,砖也是凉的。她没回头,声音平得像水:「顾悬,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顾悬站在她面前,「你说。」
「你站那么近干什么。」姜绾说。
「怕你跑。」顾悬说,「你一说到一半就往后巷躲。躲一回我追一回。不如就站近点。」
姜绾看着她,没话说了。她往墙根又靠了靠,墙砖凉,隔着衣服也透过来。
「凭我姓姜。」姜绾说,「凭我家的命牌上,刻过你的生辰。不是我刻的——是我家的人刻的。十几年前就刻在上面了。」
顾悬的眉头皱起来:「十几年前?」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姜绾说,「你家跟我家,在我俩出生之前,就把命连在一起了。」
「怎么连的?」
「你家跟续命公司做了一笔交易。」姜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记了很久的旧账,「你爸借了命给玄渊。代价是你——你的命,被写上了早夭劫。你从出生那一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你爸替你签的字。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悬沉默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查案查到关键证据时的表情。冷静,专注,眼皮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件证物。
「所以我不是在查别人的案子。」顾悬说,「我从出生起,就在一个案子里。」
姜绾没接话。
「谁立的案?」顾悬问,「玄渊?」
「你爸。」姜绾说,「他签的字。他以为那是救你。」
顾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身,走了两步,又站住,没回头:「他欠玄渊什么?」
「我不知道。」姜绾说,「你爸的事,我只看到命局里写的那部分。」
「交易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可能还没出生。」
「我爸——」顾悬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爸什么时候走的?」
「你十二岁那年。」姜绾说。
顾悬没说话。后巷里静下来,水管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她靠着对面的墙,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片云。
「那你怎么知道,到今天还剩不到三年半?」
姜绾没答。
「因为这三年半——不是算出来的。」她低着头,「是我一天一天数出来的。你的劫每一天都在往前走。我每一天都在看。看了你就知道,还剩多少。」
顾悬上前一步,捉住了姜绾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姜绾没挣开。
「姜绾。」顾悬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姜绾看着她。看了很久。手腕上,顾悬的掌心是热的,跟她自己的体温刚好相反。她的体温常年偏低,顾悬的掌心却热得像烧着。
「顾悬——」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的劫,我可以破。」
顾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但破劫有代价。」姜绾说。
「什么代价?」
「别问了。」姜绾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往茶室里走。走到门口,回头。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站定,看着顾悬。
「你只要知道——你那不到三年半,我会替你换成六十年。」她顿了顿,「至少六十年。」
然后她走进茶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那枚铜铃晃了一下,没响。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又慢慢暗下去。
顾悬站在后巷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正在一点点散掉。
她把手收成拳,攥紧了。那点温度,被攥在掌心里,没让它全散掉。
「换命。」她对着那扇门说,「你是不是想拿你的命,换我的命。」
门里没声音。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顾悬说,「那我告诉你——我不答应。你那条命,是你家的,是逆命书的,是那个『孤』字的。谁的都不是你的,你更不能拿来填我的坑。」
门里还是没声音。后巷里,水管滴答滴答。顾悬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她才转身走了。
她站了很久。巷口有人喊她,是组里的小陈,探头探脑:「顾组,郑队找你,说有案子。」
顾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姜绾。」她对着门说,「你的命,你自己先看好。别把我的劫破了,你的命没了。你要是这样——我不答应。」
她说完,走了。
门里,姜绾靠在柜台上,听了很久,直到脚步声走远了,才轻轻笑了一声。
「谁要你答应。」她说。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只黏好的茶盏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然后她上楼,把抽屉里那三份抄着生辰的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第二卷。」她说,「得换个法子跟他算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