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卷一最后一天。
茶室里,姜绾把碎掉的茶盏黏好了。用糯米浆,姜家的老法子。糯米熬稠,兑上一点白芨,调成浆,一片一片对上去,压紧,晾一夜。黏完的茶盏有一条细细的纹,像结疤的伤口。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纹路透光,但杯体是完整的。她把茶盏放回柜台上,和其他三只摆在一起。四只姜家旧物,三只完好,一只有疤。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带疤的杯沿。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小齐在擦桌子。擦一张,拖着抹布去擦下一张。他昨天下午从老家回来了,进门看见垃圾桶里堆满红毛巾,愣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去后厨烧水。今天他擦桌子擦得格外慢,一张桌子擦三遍。擦到姜绾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绾姐,我回来了。」
「嗯。」姜绾说,「外婆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小齐说,「她让我带话,说你一个人别老熬夜,脸都熬白了。」
姜绾没接话。小齐低头擦桌子,擦完一张,走了。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把柜台上那只黏好的茶盏端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小声说:「绾姐,这只盏,修得真好看。」
「嗯。」姜绾说。
「像不像人受过伤,好了以后那道疤?」
姜绾看了他一眼。小齐缩了缩脖子,端着抹布溜了。
顾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顾悬脸上的表情,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擦桌子。抹布经过桌沿的时候,顿了一下。
顾悬走到柜台前。姜绾抬头:「今天吃什么?」
「不吃了。」顾悬说,「今天来说话的。」
姜绾放下茶壶。
「姜绾。」顾悬站在柜台对面,隔着一段柜台,看着她,「从第一章到现在,你帮专案组破了两个大案。救了小齐,救过我。给局里所有人都看过命,就是不肯说你自己的。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瞒。」
姜绾没接话。她把茶壶放下,手搭在茶壶盖上。
「你说我有早夭劫,你说你可以破。」顾悬说,「你说你姓姜——十年前城西灭门案的姜。你说你家只剩你一个人。你说你是开茶铺的,你说你不会骗人。你说你不管闲事——可是你管了全城最大的闲事。」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扑在玻璃上,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隔着那层雾气,两张脸都看不真切。
「你给所有人看命。」顾悬说,「你给自己看过吗?」
「看过。」姜绾说。
「看出什么了?」
「孤。」姜绾说,「命里一个孤字。看完了,烧了。」
顾悬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她。她伸出手,越过柜台,把姜绾手里那块擦茶盏的抹布抽走了。姜绾手里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没抬头。
「你到底是谁。」顾悬说。
姜绾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看了很久。掌心还留着抹布浸过水的凉意。
然后她笑了。不是茶室老板娘的笑,不是收债人算清账的笑。是那种——你问了一个我准备好久的问题,可我还是不想回答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弯。
「卷二了,顾悬。」
她转身,往竹帘后面走。走了两步,她停住,没回头。
「你要是想知道我是谁——」她说,「下一卷,跟我进玄门。」
「你带路?」
「我等你跟上来。」姜绾说完,掀开竹帘,走了进去。竹帘子被她拨开,又落回去,哗啦一声,轻轻晃着。
顾悬站在原地,看着那挂竹帘。她低头,柜台上放着一枚命签。姜绾留下的。早夭劫签,铜的,翻过来,背面新刻了一行字:「命里有劫,劫名早夭。破劫之人,尚未现身。」
字迹还是新的,刻痕边缘泛着铜粉。
顾悬把那枚命签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她抬头,竹帘还在晃,人已经不见了。她追到后门,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门。
后巷里没人。晨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一条影子都没有。顾悬站在门口,看着空巷。远处传来早点铺子的吆喝声,油锅滋啦响,人间烟火的声音,热闹得很。热闹得让人心口发空。
她攥着那枚命签,转身往回走。走到柜台边,看见那只黏好的茶盏,杯沿那道疤,像一道细细的线。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停了一下。
「破劫之人。」她低声念那行字,「尚未现身。」
她抬头,又看了一遍那挂竹帘。
「卷一你走了。」她说,「卷二,我找得到你。」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小齐从后厨探出头:「警察姐姐,绾姐呢?」
「走了。」顾悬说,「她说她开张,人又不在。她平时这样吗?」
小齐想了想,摇头:「不这样。绾姐从来不把客人晾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心里有事,想一个人待着。」小齐说,「绾姐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往后巷站。站完了,她自己会回来。」
顾悬攥着那枚命签,没说话。
后巷尽头的拐角,姜绾靠墙站着。晨光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从兜里掏出逆命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她爸写的那行字:「绾绾,命可改,心不可移。」
她看了很久。指尖描过那行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
「爸。」她说,「心没移。命——我改定了。」
她把书合上,抬头看着晨光。晨光晃眼,她眯了眯眼,没躲。
后巷里,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颗心,跳着。
卷一结束了。
卷二,该入玄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