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床架在翻身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子川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片蛛网。走廊外看守的脚步声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规律得像钟摆。
他侧过身,手肘无意间碰到了墙边的暖气管。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顿住——金属的,而且是实心的。
林子川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打量那根管子。直径约五厘米,表面刷着暗红色的防锈漆,从墙角延伸出去,贯穿整面墙壁。他伸手轻轻叩了叩。
“咚、咚。”
声音沉闷,但沿着金属管传导时带着清晰的震颤。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管壁上。除了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什么也没有。
林子川重新躺下,手指在被子下摸索着找到管子的位置。他回忆着警校培训时学过的莫尔斯电码——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子里,就忘不掉。
食指关节轻轻敲击管壁。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三短三长三短,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SOS”。
停顿三秒。
然后他开始敲击完整的句子:“我-是-林-子-川,听-到-请-回-复。”
每个字母之间用稍长的停顿分隔。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他再次将耳朵贴上去。
十秒。
二十秒。
就在他以为没人能听懂时,管壁传来震动。
“咚、咚——咚——”
短、长、短。字母“R”,表示收到。
林子川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辨认出敲击的节奏——沉稳,间隔精准,是李勇。
紧接着,另一段敲击从更远的位置传来,节奏更快些:“陈-雨-婷-在。”
然后是王磊的回应,敲得有点急,最后一个字母差点连成一片。
韩梅、周小雅、莫晓的回复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内陆续传来。七个人,全部在线。
林子川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管壁上。
“每-人-观-察-所-在-区-域-看-守-情-况,记-录-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可-能-漏-洞。”
他敲得很慢,确保每个字母都清晰。
“写-检-查-时-故-意-写-相-互-揭-发-内-容,让-他-们-以-为-我-们-分-裂。”
敲完最后一句,他补充道:“明-天-此-时-汇-报。”
管壁安静了片刻。
李勇率先回复:“明-白。”
其他人陆续跟上。
林子川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金属管传来的最后一丝震颤消散在空气里,但某种看不见的纽带已经重新连接起来。
***
第二天下午,放风时间被取消了。
狼头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几份检查材料,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看来学习还是有成效的嘛。”他抖了抖手里的纸,“有人开始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愿意帮助组织了解情况了。”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一间间囚室的门窗。
“林子川,态度恶劣,拒不配合——这是谁写的来着?哦,匿名举报,保护举报人隐私。”狼头嗤笑一声,“还有李勇,有逃跑嫌疑?有意思。”
走廊里一片死寂。
狼头把材料卷起来,插进裤兜:“继续写。写得越详细,越能体现你们改造的决心。记住,互相帮助,互相监督,这才是正确态度。”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里都透着得意。
囚室里的林子川坐在小桌前,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检查。他听到狼头的话,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那些“揭发材料”里,关于他的部分是他让陈雨婷写的,李勇的部分是王磊写的。内容半真半假,既不会触及核心问题,又能让狼头相信他们真的开始内讧。
囚徒困境的精髓在于,当囚徒们无法沟通时,背叛才是理性选择。
但如果囚徒们能沟通呢?
林子川在检查纸上写下最后一段:“通过深刻反思,我认识到个人英雄主义的危害,应当相信组织,依靠同志……”
字迹工整,态度诚恳。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又一天要过去了。
***
晚饭是稀粥和咸菜。
林子川端着铁盘坐在床边,慢慢吃着。走廊里看守的数量似乎少了些,巡逻的间隔也拉长了。
吃到一半时,囚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小五闪身进来,迅速将一瓶矿泉水放在地上,压低声音:“林警官,我觉得你们是好人。”
林子川放下勺子,看着他。
小五二十出头的样子,制服穿得不太合身,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紧张。
“我能帮什么?”小五问。
林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小五,从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指,到额角渗出的细汗。
“保护好你自己。”林子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需要时我会找你。”
小五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狼头今天很高兴。”他快速说,“他说你们开始狗咬狗了,晚上要多喝两杯庆祝。”
说完,他拉开门溜了出去。
林子川看着地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重新躺回床上,手指搭在暖气管上,等待着约定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