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秋雨还没停。
一盏茶茶室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姜绾在柜台后面洗茶盏，昨晚通宵翻完逆命书，眼睛下面两团青。小齐蹲在门口修那把掉链子的破自行车，链条油蹭了一手。
日光从半卷的帘门下漏进来，把柜台砍成明暗两截。
门口的光一暗。不是云遮了太阳，是有人站在帘子外面。
小齐抬头。嘴里的扳手掉在地上，铛的一声。茶室门口站了六个人。打头的穿一件深灰对襟衫，手里没拿东西，脸上有一种从容。不是「初次登门」的客套，是「终于来了」的笃定。
姜绾放下茶盏。手很稳。
“白四爷。”她说。
白四走进来。步子不大，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他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四只茶盏，三只完好，一只有疤，是他上回来摔碎又锔好的那只。
“姜家的女儿。”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你爸的茶盏还留着。他烧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
姜绾看着白四。眼角多了几道纹，但骨头里的东西没变。“十年前那杯茶，你没喝完就走了。”
白四走到茶桌边拿起那只带疤的茶盏翻过来看盏底的落款。“姜云山的款，一盏茶。他这辈子就烧了这一窑二十只。现在只剩这一只了，其余的都在那场火里碎了。”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姜绾的声音还是平的。
“当然不是。”白四拉开椅子坐下，“我来取逆命书。NM-001，姜家历代改命师的传承正本。你爸十年前没给我，你现在给我也来得及。”
“那是我家的东西。”姜绾解开围裙搭在柜台上，“你拿走的那本是假的。”
白四的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那本不假。只是不全。缺了三页。”
柜台后面的小齐屏住了呼吸。
顾悬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从昨晚就在这蹲点守夜，窝在折叠床上，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站起来没声音，但小齐知道她动了，柜台上的茶杯水面荡了一下。
“白四爷。”顾悬的声音很冷。
白四转头看她，眼神审视，从警徽到腰侧的配枪。“顾悬，二十九岁，市局刑侦支队。你爸顾正明两年前来找过我。不是查案，是求我。”
顾悬的瞳孔收了一下。
“他求我什么，你自己回去问他。”白四站起来，“我今天来就说一件事。逆命书，一个月之内，你亲自送到买命屋。或者我亲自来取。取的时候不会只取一本书。”
顾悬的配枪拔出来了。上膛，抬腕，枪口对准白四的眉心。整套动作不到两秒。不是刑警执勤的速度，是人被踩了底线之后的本能。
整个茶室安静了。
白四看着黑黝黝的枪口，没退。他身后的人往前迈步，被他抬手拦住。
“顾警官，你拔枪的速度比你爸快。他一辈子没在我面前掏过枪。怕。”
“她不是我爸。”顾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一不是你手上的契，二不是你命盘上的人。她的命，我管了。”
小齐在柜台后面咽了口唾沫。他认识顾悬几个月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像警察，像护食的野猫。
白四看了顾悬很久，他笑了。不是轻蔑，是看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的笑。
“顾警官。你的命还攥在我手里。”白四往边上挪了一步，“跟姜家的小女儿没关系，是你爸主动送来的。你爸当年跟我签的契不是买命，是续命。你妈走之后他来求我，跪了一夜。我给他续了两年，条件是顾悬的命盘归白四。”
顾悬的手没抖，枪口没偏。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爸的契还在我家里。”白四转身往外走，“有空自己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这颗子弹值不值得打。”
走到门口他回头。阴天的光线从门框漏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个月，姜老板，逆命书，你亲自送来。你可以带上顾警官。她爸的契也该续一下了。”
门帘落下。门口重新亮了。白四的人撤了，光又能照进来了。
顾悬的枪还抬着，维持了三秒才慢慢放下。枪口朝下，扳机护圈上凝了一滴汗。
姜绾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和枪一起握住。顾悬的手指是冰的。
“你爸的契，你没告诉过我。”
“我也不知道。”顾悬的声音很平，但姜绾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不是平，是碎了正在拢。“他从来不在家里谈这种事。”
小齐把茶室的门拉下来。卷帘哗啦落地，隔开了外面的巷子。
姜绾把茶盘推到一边。柜台上只剩一把枪，两只茶盏。
“你爸跟他签契，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姜绾把那只带疤的茶盏翻过来正放，“白四说你妈走之后去找他。那时候你多大。”
“七岁。”
“七岁没妈了。你爸不管拿什么跟他换，不会让你也没爸。”
顾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再一根一根握回去，反复了三次。“所以他找白四续命，拿我的命盘做抵押。”
“不是抵押。”姜绾把茶盏推到顾悬面前，“白四不敢动你的命盘。他只是拿这个牵制你爸。他要的是姜家的东西，不是顾家的。”
顾悬抬起头。姜绾在倒茶，沸水冲进茶盏，那只带疤的盏沿上泛起一圈白雾。
“他说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该查的查，该还的还。”
茶汤在盏底转了一圈。疤缝里的水痕先蒸发，绕着盏身走了一圈。
小齐蹲在门口。“绾姐，白四爷的车还没走。”
姜绾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尾灯在雨雾中闪着，像一双不眨眼的眼睛。
“他在等。”姜绾放下帘子。
“等什么。”小齐问。
姜绾没答。顾悬把枪收进枪套，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叠在一起。巷口的轿车发动了，尾灯从红变黄，消失在雨里。
姜绾松开帘子。“他在等我认。认自己是姜家的女儿，认逆命书在我手里，认他是我师叔。认了，他就有理由从我这拿走一切。”
“你认吗。”
“认。但不是认输。”姜绾把手从窗帘上收回来，“是认账。十年前他欠姜家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顾悬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白四，玄渊。她在「玄渊」画了个圈。“他一个月后会来。来之前我把市局所有跟白四有关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十年的。玄门那边你有路子吗。”
“有，城北一条老巷子，有个地方叫玄门执事堂。民间的玄学纠纷不来警察局，去那里。明天我带你去看。”
姜绾站在她身后，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圈。“玄渊是他师父给他起的道号。我爸的道号叫玄明。他们是同门师兄弟，拜在同一个老改命师门下的。十年前，我爸出事前最后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执事堂。”
顾悬在「玄渊」旁边又写了一个名字：玄明。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后巷的雨停了。巷口积水里倒映着一盏路灯，光碎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拼回去。天没晴，云还在，但该来的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