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条老巷子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巷口有一棵歪脖槐树,树干上钉了一块锈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衡」。
顾悬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巷子窄,两个人并肩走嫌挤。地面是青石板,雨淋之后反光,踩上去滑。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嵌在墙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只有一个字:「衡」。
顾悬指节扣了三下门。声音闷,像敲在实心上。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人的脸从缝里看过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他看见姜绾,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姜家的小女儿?”他把门缝拉大了一些。
“陈叔。”姜绾点头。
陈执事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全拉开。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果子还没红。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副没下完的围棋。黑子占优,白子被围在一个角里只剩一口气,但还没死透。
“十年前你爸来过。”陈执事把两人让进堂屋,倒了三杯茶,手还是不太稳,“那天晚上之后,就再没来过。”
堂屋的墙上挂满了命盘图,圆的方的大的小的,每一幅底下标着年月日和一个玄门道号。姜绾认得其中一幅,姜云山的命盘,画在泛黄的生宣上,底下写着「玄明」。旁边空了一格,按时间顺序应该是玄渊的。
“白四的命盘原来挂在这里。”姜绾指着空格。
“摘了。灭门之后第三天,你爸来的时候自己伸手摘下来的。他说,师兄的命盘不配挂在这儿了。”
顾悬站在命盘墙前面仰头看。陈执事的目光扫过她腰侧的配枪。
“白四爷不是你惹得起的。”陈执事对姜绾说,“这十年玄门里跟他对抗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执事堂能做的是维持现状,不帮他,不挡他。不是不想挡,是挡不住。”
顾悬转过身。“他涉嫌多起借命案、买命案。买命契上的指纹,死者的命盘纹样,我们都有。执事堂如果有线索——”
“顾警官。”陈执事摆了摆手,“玄门有玄门的规矩。白四的事,执事堂不好干预。”
顾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是刑警在审讯室里嫌疑人死不开口时准备换一种问法的笑。
“不好干预。那好。”她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放在石桌上,压在那副没下完的棋盘上,“我以市局专案组名义申请调查。你们这个玄门执事堂,有没有工商登记。”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陈执事端着茶杯看着那张警官证,把茶杯放下。
“十年前也有警察来过。来找姜家的幸存者。我们没告诉他。你爸出事之前交代过,从现在开始姜家的事不要警察插手。玄门内部的事,玄门内部解决。”
“内部解决成灭门了。”顾悬没收回警官证。
陈执事沉默了很久。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一个老式木柜前。柜门把手是铜的,被他摸了十年磨得像一面暗镜子。他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登记本,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石桌上。
姜绾认出来了。姜家灭门前一年拍的,姜云山站在后排,穿一件藏青马褂,脸上带着沏完茶之后才会出现的松弛笑意。旁边站的是白四,那时候还穿跟姜云山一样的马褂。两个人在笑,肩膀贴着肩膀。
“你爸跟白四不是仇人,是师兄弟。”陈执事指着照片,“当年他们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你爸先入门,白四后入门,按辈分是他师弟。”
顾悬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钢笔字,墨水褪色了:玄明师兄惠存。玄渊敬赠。
“我爸认识白四。”顾悬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从来没提过。”
“不一定是你爸。”陈执事端起茶杯,“可能是你爷爷,也可能是你家的远亲。玄门的事隔着两辈人,名字就模糊了。”
他从登记本上撕了一页便签写了一行地址。“这条线索,查不查在你。”
便签上写着一个地址,城西一栋老居民楼。
“姜家出事之前,你爸把一个玄门散修安排到这里。散修手里有你家一件旧物。白四这十年都在找那件东西,他不知道在散修手上,只知道在你家祠堂里。你爸骗了他。”
“为什么帮我。”姜绾接过便签问。
陈执事看着窗外那棵还没红的石榴。“二十年前我命里有一劫,你爸替我挡了。挡劫的材料是他自己熬的,熬了三天三夜,把左手的食指烧掉了一截。第二天他给我改了一笔命,手还包着纱布。我现在还他。”
茶凉了。顾悬把警官证收回口袋站起来。“那条线,我们现在就去。”
姜绾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姜云山的命盘。发黄的宣纸上,她爸的命局画成一个工整的圆,圆的边缘有一条线从圆心划到边缘,入劫。她爸画这张命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顾悬在巷口按了两下喇叭。姜绾从执事堂出来,关上门。门轴铜环晃了晃撞在门板上,回音在窄巷里来回弹。
她坐进副驾。顾悬发动车,雨刷开始扫挡玻璃。
“陈执事说的那个散修,你觉得他手里是什么东西。”顾悬问。
“不知道,但很重要。”姜绾看着挡玻璃上被雨刷推来推去的水,“重要到白四找了十年没找到。重要到我爸在出事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它存出去。”
“你爸知道白四会来灭门。”
“嗯。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走。”姜绾把手搭在车窗边沿上,“他用自己的命拖住白四,给我十年。”
车拐进主路,雨又下大了。
“十年够了吗。”顾悬的声音在雨声里压得很低。
姜绾看着前面的车流,雨刷一下一下扫。她说:“够。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