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居民楼的电梯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有半层不亮,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是黑的。
姜绾的手搭在扶手上一步一探。顾悬走在她前面,手机开着手电筒。五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色,横批还能认:「出入平安」。
姜绾敲了三下门。
门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谁。”
“一盏茶。城南的。”姜绾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看过来。六十五岁上下,下巴上几根白胡茬,眼窝很深,像是十年没睡好觉。他看见姜绾,手开始抖。不是怕的抖,是认出了什么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东西。
“你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老人把门缝拉大,“尤其是沏茶的手。”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玄关堆满了旧报纸,客厅的窗帘全部拉上了,白天也开着灯。灯泡是老式钨丝的,光黄得像旧日历。
姜绾从包里掏出一只茶盏,沏了一杯。茶香飘起来的时候,老人的眼眶红了。
“这是姜兄的泡法,先洗茶再高冲。我认得,我给你爸烧过水。”
老人姓孟,六十七岁,是姜云山在玄门的老友。十年前姜家出事之前,姜云山在凌晨两点敲了他的门,手里抱着一样东西。
“来找我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求续命的,你爸不是。你爸是来托孤的,不是托人,是托铜炉。”
姜绾坐在沙发沿上,手指交叉,指节压得发白。
“他说「老孟,我家的铜炉放在你这,以后绾绾会来找。她要是不来就算了。她要是来,你告诉她炉子底下有东西」。”孟散修把茶喝了一口,“十年了,我每个月烧一遍炉子,怕生锈。”
顾悬:“炉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过。”孟散修摇头,“姜兄说了,开的人只能是绾绾。别人动了暗格,里面的字会烧掉。”
姜绾的目光扫过客厅墙角几个旧箱子。孟散修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不大但沉,他拖的时候额头上暴了青筋。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铜炉。
姜家的祠堂供桌上那只。炉身不高,一尺左右,上面刻了一圈姜家的命盘纹样。纹样刻得深,十年没擦,炉灰填在凹槽里把纹路描得又黑又亮。炉底封了口,封口用的是命符,不动命局的人打不开。
姜绾蹲下来,手指在炉身上划过去。炉身冰凉,但命盘纹样凹槽里的炉灰窝着一星热度。不是太阳晒的,是命局还在微弱运转。
“我爸放进去的东西还在。”
铜炉不重,但姜绾抱着它站起来晃了一下。顾悬伸手扶住她的肘。
“白四一直在找这只炉子。”孟散修说,“这十年他找遍了姜家旧宅,翻了三遍地基。他以为炉子埋在祠堂底下,不知道你爸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炉子搬出来。”
“他知道现在了。”顾悬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没熄火的面包车,车窗贴着膜。
孟散修的脸白了,是那种躲了十年还是被找到的解脱和恐惧拧在一起的白。
“他要的不是孟叔的命,是炉子里的东西。”姜绾抱着铜炉,声音还是稳的,“我爸把铜炉寄存在散修这里,白四找不到炉子就逼我去找。他让我替他找,找到了他再来收。跟十年前一样,他让我爸替他抄逆命书,抄完了他来拿。”
“那你现在拿到了。”顾悬看着铜炉,“你会给他吗。”
姜绾抱紧铜炉。“不会。这里面是我爸留给我的。他等了十年等我学会改命,等我拿到这口炉子。我不会交出去。”
她转向孟散修。“孟叔,我拿到铜炉了。白四会来找你的,你得搬家。”
“搬过三回了,不怕。”孟散修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第四回了。你拿到炉子就好,姜兄在天上会看见的。他临走那天晚上,还跟我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告诉绾绾,她师叔叫玄渊。叫她小心」。”
姜绾停了一下。“我爸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句。但话没说完就咳血了。他说「告诉绾绾,爸不会让她孤一辈子。爸在信里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到这,人就撑不住了。”
姜绾抱着铜炉站在玄关,沉默了很久。“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但我猜,他写在了铜炉底下的信里。”孟散修指了指铜炉的暗格,“那封信,你爸说只能你一个人看。”
姜绾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炉。炉底暗格里有什么东西有微弱的搏动,不是心跳,是命局。她爸封进去的东西十年了还在转。
顾悬把铜炉放在后座用安全带扣好,发动车子。
姜绾坐在副驾透过车窗看后座。铜炉安静地坐在安全带里,像个不说话的老家人。雨刷一下一下扫,水被推开又聚回来,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回去之后你打算打开吗。”顾悬看了一眼后视镜。
“现在不开。”姜绾把视线从铜炉上移开,“孟叔说了,我爸交代过,这炉子只有我能打开。但他没说什么时候。我得等白四的眼线撤了再开。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会在你打开之前动手。”
“所以才不急。炉子在我手上,是我拖他,不是他拖我。”姜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斜飘进来,“他等不及就会出错。等不及的人会露出破绽。我爸当年没等到他出错。我等到了。”
车在红灯前停了十秒。雨停了,挡玻璃上只剩水珠,被风吹得从右边滑到左边。
姜绾把手伸到窗外接了一滴雨。“白四以为他在逼我。他不知道,从他走进茶室那一刻起,是我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