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是下午三点出的门。
他最近学会了自己沏茶，洗茶高冲，三十秒出汤。绾姐说再练三个月就可以接客了。今天城南的老主顾申姨发微信说想喝秋茶，小齐从柜台上拎了两包新到的凤凰单丛，车筐里放好，骑着那辆链条总掉的破自行车出了门。
链条掉了三次。最后一次在城东一条叫麻绳巷的窄街上。
小齐蹲下来挂链条，链条油蹭了一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堵住了出口，第二辆车从后面绕上来堵住了巷尾。引擎熄火的声音让小齐抬起头。自行车旁边，两包茶叶从车筐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塑料袋破了，茶叶撒了一地。
“你们——”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小齐认得其中一个，今早还在茶室巷口修鞋的那个老头。现在他不修鞋了，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踩在碎茶叶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齐德龙。”修鞋老头喊了他的全名，“你是姜老板的学徒，对吧。”
“我不认识你。你们要干什么。”小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没人回答他。小齐的自行车被踹翻了，车筐摔在地上扭曲成一个压扁的椭圆。他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挣扎的时候一脚踢中了其中一个人的小腿。那个人没吭声，手劲加大了。小齐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小齐疼得吸气，咬着牙没叫。绾姐说过，叫了没用的敌人只会更高兴。
他被按进黑色轿车的后座。车开走的时候，麻绳巷的地上只剩下两包摔散的茶叶和一只歪倒的车筐。雨又下起来了，雨水把茶叶泡涨，泡出褐色的汁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流。
车开进城东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
小齐被拽出来时看见了这栋楼。一栋六层筒子楼，半边拆了另半边还没动，墙皮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空心砖。上次绾姐跟他描述过这个地方，他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站在里面。
三楼走廊没有灯，地面是水泥毛坯。他被推进朝西的一间房。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红绒布上放着一张契，买命契，朱砂还没干。契上的字是手写的，字很好看，像练过小楷的人写的。桌子上还有一个铜盘盛着朱砂。墙角燃着一种香，不是供佛的，是改命师画命盘之前点的。
白四的人把小齐的右手按在桌上，拇指抵进朱砂盘。
“我不签。”小齐咬着牙用力把手往回缩，“你们让我走，我不认识你们。”
缩不动。
没人跟他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必要跟一个饵说话。他们的手指掐在小齐的虎口上，把他的拇指强行按进朱砂里，然后把沾着朱砂的手指按在买命契上。
手印下去的时候，买命契上冒了一阵白烟。纸面没有烧，但契上的字开始发烫，每一个字都在发烫。契纸边缘出现了被火烧的焦痕，没有火，只有热度。
小齐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真的咬，是命盘。命盘从契纸上长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缠上他的手腕，纹样像活的藤蔓一圈一圈往上爬。他的嘴唇白了。
“绾姐——别来——”瞳孔开始散了。
茶室里，姜绾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小齐。
她接起来。对面不是小齐的声音。
“姜老板。你的学徒在我这儿。他来送茶叶，顺路签了一张契。手印是他自己按的，手指是我帮他按的。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白四。”姜绾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敢动他一根手指，我让你的买命屋烧成灰。”
“姜老板好大的火气。地点你知道，城东待拆的筒子楼，三楼朝西。别带顾警官，我不想在她面前拔你的命盘。”
姜绾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沉默了三秒。
“顾悬，你来开车。”
秋天的天黑得快。到城东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筒子楼三楼的窗口亮着光，是那种故意点给别人看的灯。
姜绾踹开门。
小齐被按在椅子上。右手拇指上沾着朱砂，手印刚按上去，契纸上的字还在发烫。命盘纹样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纹样深蓝偏黑但带了红色，不是颜色，是血，纹样正在往皮肤底下钻。小齐的嘴唇已经白了，瞳孔涣散。
“绾姐……别来……”
姜绾走到桌前，双手抓住桌沿。整张桌子被她掀起来，红绒布飞起，朱砂盘摔在地上磕掉一角。
命盘摔在地上。没停。纹样继续往上爬，小臂，肘弯，大臂。
白四站在房间另一头，黑色的对襟衫，袖口绣着红线。
“姜老板。命盘启动了，就停不了。除非你改。”他看着姜绾，“你能改，对吧。你家的手艺，逆命书的最后一章。把那个「死」字改掉。我不收学徒，我只收逆命书。”
姜绾没看他。她蹲下来，把小齐的手握住。小齐的手冰得吓人。
“绾姐——茶叶——撒了——”
“没事。”姜绾把手放在小齐胸口，心跳还在，还在跟命盘抢夺同一具身体。她把小齐额前的头发拨开，“姐给你改，把那个死字擦掉。别怕。”
小齐的眼皮动了一下，想睁眼，睁不开。“绾姐你走吧，别管我——”
“闭嘴。”姜绾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握着小齐手指的那只手收紧了，“你是我学徒，我不管你我管谁。我叫你别来送茶叶你非不听，下次再敢一个人走城东，我扣你工资。”
小齐笑了，笑得很轻，眼泪和茶叶碎渣糊在一起。白四站在暗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了十年前就应该确认的一件事。
“姜老板，你徒弟的命是你改的，逆命书还在你手上。很好。”白四往门口退了一步，声音在空房间里荡开，“我的条件不变。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带着逆命书来买命屋，我把你爸当年签的那份契还给你。你爸的命盘在我手上十年了，也该让你看看了。”
姜绾没转头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小齐手腕上那圈退干净之后留下的浅色印痕。
“你找我不是为了逆命书。你是为了铜炉。”她的声音从蹲姿里升上来，冷得跟地上的朱砂一样干，“我爸在炉子里放了什么你很清楚。你自己打不开，所以你要我替你打开。”
白四的脚步停了一瞬。“姜兄的女儿，果然聪明。炉子开了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在买命屋等你的消息。”
他的脚步声消失了。姜绾握着小齐的手，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