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盏应急灯，光打在水泥墙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姜绾盘腿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逆命书。书不厚，黑色封面，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把手指放上去，墨字从纸页底下浮上来。不是印刷的字，是历代姜家改命师手写的。第一页是她爸的笔迹。
暗室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一件事。逆命书亮了。
不是应急灯照的反光，是书里的字自己在发光。金色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从茶室窗户斜打进来的那种。字浮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一个一个往上跳。不是玄学术语，是白话，是她爸写给她的话。
顾悬站在姜绾身后。她的瞳孔里映着碎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四在房间对面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在金色光芒里裂了一条缝。
“逆命书发光。你爸当年翻给我看过——”他的声音从笃定里剥离出半截不确定，“这页是改命章。”
“对。我家的手艺。”姜绾头也没回，“你看好了。看完了告诉我，姜家的改命术到底是不是你配学的。”
白四的下颌绷紧了。
姜绾把命牌取出来。MP-003，姜家命牌，铜质，三寸见方。命牌悬在小齐手腕上方一尺。她闭上眼，手指划过逆命书上一行字。那行字不是术语，是她爸手写的，笔画粗墨色浓：
「改命之术，以己寿易彼生。」
她把指尖按在「己寿」两个字上。按下去。
命牌震了一下。铜质震动的声音很低沉，像寺庙里的钟被敲了一响。共振从命牌传向小齐的手腕。命盘纹样开始动了，不是消失，是往回退。
“它在退。”顾悬的声音从姜绾身后传来，很低，但稳，“从肩膀退到大臂了。”
“看到了。”姜绾闭着眼，额角渗了一层细汗。
“大臂退到肘弯。肘弯退到小臂。快了。”顾悬像在做现场汇报，每一个节点都报得清清楚楚。她的声音成了姜绾在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纹样退出皮肤的时候带出一丝黑烟，命局被强行逆转的残余。
退到手腕，退到拇指那个沾了朱砂的位置。停了。
小齐手腕上的纹样退干净了，皮肤上只剩一圈浅色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紧箍过太久。
姜绾睁开眼。小齐的呼吸平稳了，眼睫毛动了一下。
“绾姐——”嗓子像砂纸刮玻璃。
姜绾笑了笑。“在。”
然后她咳了一口血出来。不是嘴角渗血，是一大口，暗红色，溅在逆命书的黑色封皮上。血珠啪的一声撞在封皮上，洇成一朵梅的形状，五瓣，边缘的血丝渗进纸纤维里。
姜绾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顾悬一把接住她，手臂圈住姜绾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兜住。姜绾的身体轻得吓人，一个能改命局的人，体重不到她爸一只铜炉的重量。脸白得像新沏的茶汤，嘴唇上沾着血，但她还在笑。那种大功告成之后真实的虚弱的笑。
“姜绾。”顾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说折三年——这一口血折了多少。”
“三年。”姜绾的声音轻得像后巷的风，“说过了的。”
“那说好的下次让我看。你没让我看。”
“来不及。”姜绾笑了笑，嘴角的血还没擦，“下次。下次一定让你看。”
顾悬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但她的下巴在姜绾的头发上蹭了一下，很轻，像猫用下巴蹭主人的手。这个动作的意思，两个人都懂，但两个人都不会说出来。
白四站在房间对面。应急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姜家的女儿。”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朱砂溅开的痕迹上，“果然能改命。”
他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墙上，水泥灰簌簌落下来。“你改一次折三年。看你能改几次。你爸当年改了四次，第四次改完，自己就没命了。”
他消失在暗处。
逆命书的光渐渐暗下去。那些浮起来的字一个一个落回纸面，金色褪成墨色，墨色渗进纸纤维，纸页恢复成空白。
顾悬抱着姜绾能感觉到她胸口还在一上一下，很轻很浅，像茶盏里的水晃到盏沿。她腾出一只手拨120，手指在解锁屏幕上打滑了三次。
小齐从椅子上爬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手扶着墙走到姜绾旁边。他看见逆命书封皮上那片被血洇开的梅痕，嘴张了张。
“绾姐。你改的时候折的是什么。”
姜绾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斑斑点点，漏水漏了十年。但她看着这片脏兮兮的天花板，眼神是松的。
“命。自己的。”
小齐的眼泪砸在地上，把朱砂稀释成粉色。他没哭出声。绾姐教过他，在外面不要哭，哭了就露底了。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顾悬把姜绾从地上兜起来，一只手托后背，一只手托膝弯。姜绾的头靠在她锁骨上，呼出的气凉得像深秋的风。
上车前姜绾睁开眼看了顾悬一眼。
“小齐呢。”
“活着。纹样退干净了。”顾悬把她放在担架床上，“你闭眼，先闭眼。”
“那他会不会有后遗症——”
“你先担心你自己。你比他还重。”
姜绾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攥着逆命书，指甲在封皮上压出了四个弯月形的小坑。顾悬没有掰开她的手，怕姜绾一松开，人就松懈了，松懈了就可能彻底松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姜绾闭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改命的时候你一直在报位置。”
“在看命盘退到哪了。”
“第几天学玄门，就能观改命。”姜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茶汤放凉之后水面不再冒热气，“你真是天才。”
“不是天才。”顾悬把姜绾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是站你旁边看多了。看多了就会了。”
“看多了就会。”姜绾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那你以后多看看。看多了说不定能超过我。”
“超过你然后替你改命？”顾悬的声音哑了半度，“想得美。我只学拉你回来，不学替你折寿。”
姜绾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但均匀。顾悬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脉搏的节奏，一下一下数着。数到六十二的时候，救护车的灯亮了。
救护车后厢的白炽灯比暗室的应急灯刺眼。顾悬坐在侧面的长凳上，一只手撑在担架床边缘。姜绾的嘴唇恢复了点血色，但手还是凉的。
小齐裹着救护员给的毯子，缩在角落。他看着姜绾闭着眼睛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顾警官。”
顾悬转过头。
“绾姐她是不是折了寿命。白四说她折三年。”
顾悬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担架床边缘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小齐又问：“三年之后她会怎样。”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顾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很硬，但发颤，“你先想想三年之内你怎么把这三年还给她。好好沏茶，别让她操心，别自己走城东。三年够你学成一个拿得出手的茶艺师了。”
小齐的眼泪又开始掉。这次他没憋着，哭出了声。哭完之后他擦了把脸。“好。我学。我好好学。”
姜绾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梦里在笑。
救护车拐进市一院的急诊通道。警报灯的红光打在担架床的白床单上，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