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急诊走廊的白炽灯有两根不亮,中间一根在闪。顾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小齐被推进观察室。体征稳定,命盘纹样退干净了。值班医生看了三遍检查报告抬头问是不是用过什么偏方。顾悬说没事就行。
姜绾在另一间。营养液吊了三袋,输液管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医生写病历的时候停顿了两次:血压偏低,心率过缓,严重贫血。不是病,是损耗。
凌晨一点。老郑来了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姜绾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输液管的影子落在锁骨上像一道细长的疤。顾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姜绾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上。老郑认得这个姿势,警察在等同事醒过来的时候都是这样握的。
老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没出声,走了。
凌晨两点半。值班护士进来换输液袋,看了一眼顾悬眼窝上的青色。
“陪护的人可以休息一下,有情况叫铃就行。”
顾悬嗯了一声,没动。
凌晨三点。
姜绾醒了。她先睁眼,天花板上有一盏圆形的灯盘,灯光透过磨砂罩变得很柔和。她知道自己在哪了。
她偏头。顾悬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了几缕搭在白色床单上,嘴唇有点干。警徽歪了,一角从口袋边缘脱出来。
姜绾伸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针的胶带。她把手放在顾悬的头发上,手指轻轻划过去,从头顶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摸一只睡着的猫。
顾悬醒了。她抬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小齐呢。”姜绾的声音被刚醒的沙哑包裹了一半。
“在隔壁。没事。纹样退干净了,明早就能出院。”
姜绾把头放回枕头上,脖子的线条全部软下来,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被拨了一下之后重新静止。
“那就好。别让我后悔救他。”
顾悬握着她的手,手指覆在刚打完针的手背上被胶带粘住指甲。“你刚才差点没醒过来,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但是他会活。值得。”
顾悬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姜绾的一只,像孵一只刚从壳里出来的鸟。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在窗帘上透进来一抹昏黄。
“三年。他说你折了三年。”顾悬说。
“三年不多。我爸当年改命,第一回折了五年。我妈说他不划算。他说命这东西不是看自己活多久,是看别人能多活多久。他改完第四次,当晚没了。”
病房里只剩心率监护仪偶尔滴一声。
“那你这辈子准备改几次。”顾悬问。
“看情况。”姜绾把手反过来,握住顾悬的手指,“如果每次改完有人这样握着,多改几次也不是不行。”
顾悬没接这话,但她没松手。
“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这样。”姜绾看着顾悬的眼窝,“眼窝青成这样,几天没睡了。”
“两天。”顾悬把目光移到输液袋上,“从白四来茶室那天开始就没睡好。”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怕什么。”
“怕你折第二次。”顾悬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姜绾的手指收紧了,“怕白四再来逼你改命,怕你每次都说值得,怕你值得到最后把自己折没了。”
“我不会折第二次。”
“你怎么保证。”
姜绾看着顾悬的眼睛。“因为你入了玄门。我不是一个人了。”
“入了玄门就不是一个人了。”顾悬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把它从一句安慰变成了一条军规,“好。那我学快点。三天之内把命盘原理学完一个星期之内能观得准。这样你下次想改命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能提前看清楚后果。”
天快亮的时候小齐拄着输液杆从隔壁病房摸过来。他穿病号服,裤腿太长卷了两截,脚上穿着蓝色拖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看见姜绾睁着眼睛才敢敲门。
“绾姐。”小齐进来,嗓子还是哑的。
“茶室今天开门吗。”
小齐愣了一秒,然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两包茶叶。就是昨天摔在麻绳巷路上的那两包凤凰单丛,包装袋上沾满泥,茶叶碎了半包,但他捡回来了。
“开。”小齐把茶叶放在床头柜上跟老郑的苹果挨在一起,“申姨的茶今天得送。她昨天发微信问有没有新到的秋茶,我说有的今天就给送。”
姜绾看着那两包碎掉的茶叶,包装袋上还糊着麻绳巷的泥。“好,先换衣服。申姨不喜欢闻消毒水。”
小齐拄着输液杆去换衣服了。顾悬靠在椅背上,看着小齐裹着病号服的背影,表情松了下来。不是释然的松,是那种确认了某些东西还在运转的松。
这种店,不能关门。
小齐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绾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改命的时候疼不疼。”
姜绾把手从顾悬手里抽出来,撑在床上坐直了一点。“不疼。就是使完劲之后人会散。像沏了三十壶茶之后那样。”
“那下次让我沏茶。”
姜绾看着他裹在过长的病号服裤腿里光着的脚踝,笑了一下。“行。下次碗也是你洗。”
小齐重重地点了点头,拄着输液杆的脚踝在笑声里晃了晃,拖鞋啪嗒啪嗒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顾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开始泛鱼肚白,路灯灭了一排。一整夜过去了。“他问你疼不疼,你撒谎了。”
姜绾重新躺回去。“什么谎。”
“改命的时候不是使完劲会散。”顾悬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握在姜绾手腕上的拇指又压了一下脉搏,“是从骨头里往外抽命。我看见了。命牌震的那一下,抖的不是牌,是你。”
姜绾没有否认。“看那么清楚。”她侧过头看窗外的天光,“下次不用看那么仔细。看了会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不值得。”
顾悬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掌纹叠在一起,生命线错开了半寸。她说:“值的。早就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