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出院的第二天下午。
茶室卷帘门拉到一半。小齐在前台擦杯子，嘴里念着白茶和生普的冲泡水温。柜台上的茶壶换了，一把小号段泥壶，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绾姐专用。小齐的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门帘被推开了。
陈执事站在门口。不是上次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的，袖口绣了两道银线，脚上是黑色千层底。在玄门里，这套装束是从「私下见面」升级为「正式登门」的规矩。
“陈叔。”姜绾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陈执事走进来在茶桌前坐下。他先看了一眼小齐，从头看到脚，最后目光停在他手腕上那圈淡色印子上。陈执事盯着看了好几秒。
“你命里差点多了一笔，被人改掉了。谁改的。”
小齐指了指姜绾。
陈执事把茶杯放下。他转过来看姜绾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对着姜家小女儿那种「我看着你长大的」长辈目光，是他从没用过的郑重。
“你现在不是姜家的女儿了。你是姜家。”他的声音压低了，“整个姜家只剩你一个人。从现在开始玄门里没有「姜家的女儿」这个身份了，你是姜家。你爸的东西，你家的手艺，你家的规矩，全都是你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命牌。不是姜绾那枚MP-003，这枚材质更沉，正反面刻了玄门执事堂的印。他把命牌放在茶桌上，铜牌碰桌面声音闷沉。
“执事堂愿意承认姜家改命师的传承没有断。”
姜绾没有立刻去拿那枚命牌。“陈叔，执事堂不是一直不想管白四的事吗。怎么今天变了。”
陈执事叹了口气。“因为你改了小齐的命。整个玄门都在传，传姜家的小女儿没有废，传逆命书还在，传姜家的改命术还没断。你爸当年在执事堂是有排位的，排位比白四高。他死后执事堂一直空着他的名字没撤，不是等着白四回来，是等着你回来。”
姜绾把茶杯放下。
顾悬从后门走进来。她刚才在后巷练观命，姜绾给她布置了今天的功课：闭上眼用手指摸命牌上的纹样，把每一层纹路的走向复述出来。她复述了三遍，第三遍全对。
“顾警官。”陈执事转头，“你想查白四的案子，对吧。”
“对。”
“那你查不了。白四不在你们的系统里。十年前他用命盘把档案从户籍系统里抹掉了，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没有银行账号。他在你们的系统里不存在。”陈执事把手放在桌上，“但他在玄门的系统里。执事堂的档案里，白四的所有命案记录、买命契副本、二十年来他改过的所有命局，全有。你要查他，来玄门。”
顾悬拉开椅子坐下。“怎么入。”
陈执事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一张空白的玄门入门登记表，表格上方印着一个字：「衡」。他放在顾悬面前。
“玄门的规矩。外人入玄门必须有引路人，引路人是玄门在册的人。姜绾今天刚在册，她有资格做你的引路人。入玄门的人跟引路人的关系叫师徒。她教你观命，你帮她查案。你拜她为师。”
顾悬拿起笔。笔杆是竹子的，握久了会被体温捂热。她转头看姜绾。姜绾端着茶盏，嘴角压着一点没完全成功的镇定，眼角却有一点完全藏不住的光。
“真要拜。”姜绾的声音很低。
“拜。”顾悬说。
她在登记表的第一行写下两个字：顾悬。笔停了一下，在引路人那一框写下了姜绾。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压下去的时候墨渗进纸面里，力道跟姜绾写茶单用的力气一模一样。
陈执事拿起登记表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子里。“从现在开始你入了玄门。规矩不多，不欺人，不改恶命，不拿命做买卖。做不到的自己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悬一眼，“顾警官，你入玄门不是为了查案，是因为一个人。玄门不管是为什么，只要有人在就够了。”
顾悬把手边那枚执事堂命牌掂了掂，沉。
姜绾把另一枚命牌推到她面前。“拿着。明天开始上课。第一课是命盘原理，圆的没头没尾，不能改头不能改尾，只能在中间动一小段。”
“在中间动一小段，够吗。”
“看动谁。动自己不够，动你想护的人足够了。”
顾悬把命牌收进口袋里。铜牌贴着打火机硌了一下。
陈执事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姜老板，还有一件事。玄门执事堂的规矩，入门学员三天之内要交第一份功课。你可以让她画一张命盘，也可以是观一次命。把结果交到执事堂备案。这是规矩。”
“画命盘需要命牌。她的命牌今天刚拿到，来得及吗。”
“来得及。”陈执事掀开帘子，“玄门弟子的命牌是你发的，保质期从你发的那一秒算起。”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姜家一门，终于又收了弟子。你爸在地下会高兴的。”
门帘落下。茶室安静了。
顾悬把命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师父。”
姜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入了玄门不是该叫师父吗。”
“那是陈执事的说法。你不用。”
“那叫什么。”
姜绾把茶盏放下。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一下，停了。她看着顾悬，想说「叫名字就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随便你。”
顾悬没说话。她把命牌重新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后巷走。“我先去练今天的第一课。命盘原理。你说不看自己的，看你的。看能不能看出你折寿之后身体恢复了几成。”
“第一天就看人。”姜绾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胆子很大。”
“师父教的。”顾悬推开后门，后巷的光漏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