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巷口的修鞋摊今天没出，梧桐叶被雨水贴在青石板上。
出院后第三天。
姜绾端茶壶的时候手腕抖了。
紫砂壶开着盖子刚沏了半壶金骏眉。她习惯右手握壶把，无名指压壶盖，端起来。壶嘴离茶盘还有三寸，手腕忽然软了。不是酸，是力从骨头缝里漏光了。热茶洒了一柜台，顺着木纹淌向柜台边缘，滴在小齐的擦杯布上。
小齐抱着抹布冲过来。“绾姐你放着我来。”
姜绾把手收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在抖。没有幅度，是高频的微颤。改命之后第三天，折寿的代价不是减年份，是先掏空你的力气，让你连自己最熟练的动作都做不了。
她把右手攥成拳，指节发白。不抖了，但不能一直攥着。
“没事。壶太重，换小号。”姜绾把抹布从小齐手里拿过来自己擦了柜台。
小齐站在原地。他看见姜绾擦柜台的时候左手扶着右手的手腕，不是擦东西的姿势，是扶伤口的姿势。他没再说话，把大号紫砂壶收进柜子最底层。那把压在角落里好几年的小号段泥壶早就洗干净放在柜台最顺手的位置了，上面还贴着便利贴。
下午茶室没客人。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是那种下了一天还不会停的秋雨。姜绾坐在柜台后面翻逆命书，目光是老茶掌柜的那种空。
晚上打烊。小齐把卷帘门拉下来，贴了一张便条：东家有恙明日歇业一天。贴完上楼了，走路没声，是这几天学会的。绾姐需要安静。
姜绾没上楼。她推开后门走进后巷。
巷子窄，头顶的灯光被两侧楼房的屋檐切成一长条。路灯又坏了，这盏灯每隔几天坏一次。小齐说是电线老化，姜绾知道不是，玄门的人过路的时候命局会灭掉附近的电灯。白四的眼线在巷口站了四天了，这盏灯就没亮过。
她靠着墙站着，风把额前新长出来的碎发撩到眉骨上。
后门吱呀响了一声。顾悬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条小马扎。
“坐下。”顾悬自己坐在旧的那条上，竹面咯吱一声。
姜绾没坐。
“你还没恢复。”顾悬说。
“嗯。”
巷口方向有一星橙色的火光闪了一下。是个烟头，白四的眼线换人了，今天这个是新手。
“站了四天了，什么都不做，就在那看。”顾悬的声音很平。
姜绾看了一眼那星火光。“他在等我倒下。倒下了，他就来收逆命书。”
她靠着墙抬头看巷子上方漏出来的天空，窄长窄长的，两边被屋檐夹着。
“顾悬。”
“嗯。”
“我不想让你看这个。”
顾悬没问看什么。她知道。看一个能改人命局的人被自己的命局反噬，看一个把「姜老板」活成了招牌的人变成连茶壶都端不稳的普通人，看姜绾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的人。需要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我已经在看了。”顾悬的声音很低，“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姜绾低下头看着脚边新马扎上被雨滴打出来的水印。“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不该一个人扛的人。”
后巷安静了好几秒。野猫从这头墙跳到那头墙。
“十年，我习惯了。”姜绾伸出手指了指墙砖上一道裂缝，“习惯一个人。茶室是我自己的，生意是我自己的，命局是我自己的。连跑路也是我自己从河里爬上来自己走的。我爸没来得及教我怎么跟别人一起扛。扛得住活，扛不住死。”
她把手放下来，指尖粘了一点青苔的绿。
“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顾悬走到她旁边，“你有小齐，你有茶室，你有我。”
姜绾转头看她。
“你刚才端不动茶壶，小齐帮你换了一把小号。巷口那个人明天我让老郑的徒弟来巡个逻。这盏路灯明天我叫人来修，你别去碰电闸。”
姜绾看着顾悬。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没有温情脉脉，她在布置任务，像布置专案组的工作一样条理清楚。但这种条理本身就是她在乎的方式，她不用说的，她用做的。
“好，路灯你修。”姜绾的鼻子酸了一下，别过脸看着巷口那星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
顾悬把新马扎往前推了推。“现在先坐下。你站着腿在抖，不是改命后遗症，是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姜绾坐下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观命。刚才在后巷练的。你命盘上火位有点虚，不是改命折的，是胃火不足，没吃饭。”
姜绾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茶汤滴进盏底那一瞬的漩涡。“你学了三天就能看我胃火。你这种人进警校是浪费。”
“那应该进什么。”
“玄门。你家祖上是玄门的，你们顾家从头到脚每一个骨头缝里都是玄门的。你爸不让你碰，是在保护你。”
顾悬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知道这些都不告诉我。他宁愿去求白四续命，也不让我碰玄门。”
“因为他知道碰了就跑不掉了。就像我。”姜绾看着自己还在微颤的指尖，“一旦入局，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他不让你碰，是想让你好好当警察，过正常人的日子。”
“现在过不了了。”顾悬说，“我已经在局里了。从你教我观命那一刻起。”
巷口那星烟头被掐灭在地上。人影换了个姿势站，轮廓重新融进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