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巷口那个盯梢的位置空了,只留下一地烟头。
巷口那个人走了。不是换了别处蹲,是真的走了。走之前在茶室卷帘门上贴了一样东西。
小齐早上拉卷帘门的时候发现的。一张新的买命契,朱砂鲜红,墨字沉着。契上只有一行字:下次收的不是学徒。是你的人。
小齐的手停在卷帘门把手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他把契从门上撕下来,手很稳。这孩子的胆子在买命屋里被练出来了。
他把契交给姜绾。姜绾看了一眼,递给顾悬。
顾悬把契纸对折,再对折,从中一撕两半。两角碎纸飘进垃圾桶。
“他的意思是下一次直接找上你。不是抓别人逼你来,是直接抓你。”顾悬把垃圾桶推到墙角。
“他在催我。”姜绾把逆命书合上,“催我把铜炉打开。”
“你打开了吗。”
姜绾摇头。铜炉在柜台底下,暗格还封着,三页纸安安静静地躺在炉底。她没翻,不是不敢,是不想在白四盯着的时候翻。她爸写了十年的信,不能在敌人的眼睛底下展开。
“他会约我,下次不是派人来,他自己来。改命师对改命师,输的人交出逆命书。”
后巷,下午四点。
姜绾坐在台阶上,逆命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一页画满了命盘结构图的。圆圈套圆圈,每一层注解都是她爸的小楷。她在研究什么,眉头微蹙,手指在纹样上反复划。
顾悬绕过门口的垃圾桶走到她面前,蹲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她。
“教我。”顾悬说。
姜绾翻书的手停了。“教你什么。”
“观命。玄门的东西,你会的都教我。”
“你不是不信吗。”
“不信的是算命的。”顾悬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信你。从你给小齐改命那一刻起就信了。我不管你学的那些东西叫什么,我只信你。”
姜绾把逆命书合上。“学玄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要查案,要值班。”
“我晚上来。”
“我改命的时候——”
“我守着。”
“万一翻车——”
“把你拉回来。”
姜绾没接话。嗓子里堵了东西,低头看着逆命书黑色的封面。后巷安静,远处野猫踩瓦片的声音哒哒哒踩过一个屋顶又消失了。那盏路灯闪了一下,短路了,发出一声滋滋声然后灭了。
“我学了十年才学会改命,改命的时候还折了三年。你要多久。”
“不用十年,我不用学会改命。”顾悬从台阶上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响了一下,“我就学怎么在你改命的时候把你拉回来。就学这个。你不能每次改命都自己扛,你扛了十年,再扛一次可能就扛不住了。所以我学。”
姜绾抬头。
顾悬站在她面前,后巷唯一的光源是隔壁阳台透过来的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把她脸上的五官线条全部打得清晰。干干净净一张脸,没有多余表情,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决心。不是刑警宣布抓人的决心,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下午决定做一件不普通的事的决心。
姜绾的眼眶酸了。不是眼泪要出来,是酸。酸得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酸得鼻子塞了半截。她没别过脸,前几次在后巷的时候她别过脸,不让顾悬看到自己软弱。这次没有。她看着顾悬,让眼眶里的酸就那么酸着,没藏没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姜绾的声音有点哑。
“意味着我跟你绑在一起了。我知道。”顾悬说,“从你救了小齐我就知道了。从白四堵门我就知道了。从他贴那张契我就知道了。他会来找你,而我在你旁边。所以我得会。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你。”
姜绾点了点头。“行。明天开始。”
她把逆命书夹在腋下,撑着膝盖从台阶上站起来。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折寿后的低血压让立位切换时短暂失明。等了半秒视野亮回来,顾悬还在面前。
顾悬也站起来了,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肩膀往墙上倒。
姜绾伸手扶住她。手扶在顾悬的右臂上,隔着外套能摸到袖口边缘的磨毛。两个人在后巷的台阶上站着,姜绾的手还在顾悬的胳膊上,顾悬的肩膀还没从墙上挪开。路灯没亮,唯一的光源是隔壁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成一团。
“明天八点,后巷,桌子我搬。”顾悬站直了,往巷口走。
“折叠桌在阁楼,小齐知道地方。”
“好。”
顾悬走到巷口,回头。
“姜绾。”
“嗯。”
“那个茶杯,小号的那个,小齐放在柜台上了。便利贴黏性是够的,不会掉。明天早上你端一下试试。还有,你今天还没吃饭,厨房有粥,小齐煮的。”
姜绾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逆命书。凉意穿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但心里有个角落是热的。不是被茶汤暖的那种热,是被人记住了习惯的热。
顾悬走了。
姜绾在后巷站了一会儿。头顶上那盏灯还没修好,电线在风里轻轻晃着。等明天吧。明天灯亮了,后巷就亮了。明天折叠桌摆出来,上面放着命牌和茶盏,她坐一边,顾悬坐一边。
她关上后门,上了栓,把小齐放在柜台上的小号段泥壶拿起来。壶身上贴着浅黄色的便利贴,小齐的字:绾姐专用。
壶很轻。
她端起来,手没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