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晚上八点。
折叠桌从阁楼上搬下来了，小齐擦了三遍，桌面上还残留着去年的茶渍印。两把椅子，一把竹面旧得发红，一把新拆封的塑料折叠椅。一盏应急灯，灯罩上落了灰。
姜绾把命牌放在桌子中间。MP-003，三寸见方，铜面上刻着七层嵌套的命盘纹样。应急灯的光打在上面，凹槽里的旧铜锈泛着暗金色。
顾悬坐在对面。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坐姿端正像在警校上培训课。
“命盘是圆的。”姜绾的手指从命牌外圈画到圆心，“圆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意味着命没有头尾，不能改头，不能改尾。只能在中间动一小段。”
顾悬唰唰记下来。笔记本左边是白四案的时间线，右边是命盘笔记，中间画了一道竖线隔开。
“中间动一小段是多长。”
“看你要动什么。改生死，三年起。改劫数，更多。我爸当年第一回改命折了五年。他说改命不是算账，命不能用年份当零钱找。改一笔少一笔，没有退货。”
顾悬在笔记上写了四个字：折寿三年。笔压在纸上没抬起来，抬头看姜绾：“你上次改了三年。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姜绾把命牌推到顾悬面前，“你现在先不管后果。先学会看。观命不是算，是看。命盘上每一个纹路都是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你看得越多，看得越远。但看太多会起贪念，起贪念就会想着改别人的命。那是禁术。”
“我不会碰禁术。”
“你才第一天。”姜绾靠回椅背，“玄门里碰禁术的人第一天都这么说。”
顾悬没接这话。她把命牌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学着姜绾刚才的样子，手指放上去。指尖压在冰凉的铜面上，闭上眼。
后巷安静了。远处野猫踩瓦片的声音，巷口风吹垃圾桶盖的响动，隔壁老房子滴水檐的水滴答滴答滴答。姜绾看着顾悬闭眼的样子，跟她在审讯室里闭眼想案情一模一样，眉头微锁，嘴唇抿紧，不同之处是眼皮底下多了两团青。
顾悬睁开眼。
“左边有一道裂痕，很细，像你那只茶盏上的疤。”
姜绾的手停在茶壶上。
“在左边，从上往下，从命盘的第二层划到第四层。裂痕边缘不平整，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不是自然断裂。”顾悬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看错了没。”
姜绾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壶，壶嘴对准自己那只带疤的茶盏，沸水冲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爸说的，沏茶的声音可以掩盖心跳。
“没看错。”姜绾放下茶壶，盏里的水还在晃，“那道裂痕是我改命折寿留下的。命盘上的痕迹只有改命师自己看得到。一个刚入门的人第一天就能看到——你这种人，就应该生在玄门。”
顾悬把命牌翻过来，这一面刻的是反面纹样，线条更淡。“所以这道裂痕会一直在。”
“在。改命的伤是不会愈合的。每一道都在。你今天看到的只有一道，我身上还有两道更深的。”
“能看吗。”
“今天不行。”姜绾把命牌从她手里拿回来，“第一天能观出一把裂痕已经够了。再多看会头晕，玄门管这个叫观命反噬。你第一天就反噬了明天头痛到起不了床，谁帮我查白四的案。”
顾悬合上笔记本，把笔帽套回去压在封面上。“明天继续。明天还是八点，还是后巷。你布置作业。”
“作业是明天之前把命盘七层的名字背下来。每一层的功能、对应的人体部位、代表的命局属性。”姜绾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手绘的命盘分解图，姜云山的笔迹，十年前画的，宣纸发黄但墨迹清晰，“这是我爸的手稿。你看完还我。”
顾悬接过那张发黄的宣纸，折成四折放进笔记本夹层里。
姜绾站起来收桌子。端起茶壶的时候手腕晃了一下，壶盖碰壶身发出一声陶瓷的脆响。她把手放低，用另一只手扶着壶身，放回了茶盘。
顾悬看到了。没问，把折叠桌收起来靠在墙边。“那盏路灯我今天找人看了。电工说是电线老化，明天来换。”
“不是电线老化。”姜绾把应急灯关了，后巷陷入半暗，只剩巷口路灯漏进来的光，“玄门的人过路的时候命局会灭掉附近的路灯。白四的眼线不在巷口了，灯还没亮，说明他的人还在附近。换完线的。”
顾悬往巷口看了一眼。“那就不换。让它黑着。黑着就知道他还在。”
姜绾抱起茶盘往茶室后门走。走到门口回头。顾悬还站在后巷里，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紧张的时候睫毛不会抖。”姜绾说，“但你的命盘会亮。刚才你闭眼的时候命牌亮了半秒。那是天赋。你自己可能没看到，我看到了。”
顾悬低头看了看手里黑乎乎的命牌。“亮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你爸的亲女儿。你家血脉里全是玄门的根，他不让你碰，是怕你回头。现在你碰了——回不去了。”
顾悬把命牌握在手里。铜面还是凉的，但刚才指尖压过的位置上有一团极淡的暖意。“你家血脉。这话我小时候听我爸说过一次。他说我们家祖上有人会看命，但到他这一辈断了。我以为他随口扯的。”姜绾回头。“不是随口。你家的根比我家还深。你爸断，是怕你成了第二个我。但怕也没用，你生的那天就已经在了。该来的迟早会来。”
姜绾推开后门，应急灯的余热在灯管里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后巷又暗了一截。顾悬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命牌，铜面冰凉，但刚才指尖压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她把命牌收进口袋，掏出车钥匙。
巷口路灯闪了一下。亮了半秒，又灭了。
换完线的。
她发动车，发动机的震动隔着方向盘传上来。手心里握着的命牌跟着一起震，铜质的细密颤抖顺着掌纹往上走。她把命牌放在副驾座位上，扣好安全带。
命牌安静地坐在安全带里。和昨天后座的铜炉是一种货色。
沉默。沉重。有来历的东西都不爱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