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从玄门执事堂出来之后第二天。
姜绾拿到了孟散修的地址。不是从玄门公开档案里查的,是陈执事临走前悄悄塞给她的那张便签。白纸上的地址写得很潦草,城西一栋老居民楼,五楼,走廊尽头。
她把便签给了顾悬。顾悬看了一眼夹在驾驶座遮阳板上,方向盘拐进了城西老街。
老居民楼的电梯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三楼时头顶全是黑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摸着扶手上楼,顾悬的手电筒光照在前面的台阶上,姜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五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色,横批只剩三个字:「出入平」。最后一个「安」被撕掉了。
姜绾敲门。
指节叩了三下。声音闷。门里安静了很久,不止几秒,是那种一个人在屋里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走到门口的时间。
“谁。”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一盏茶。城南的。”姜绾说。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人的脸从门缝里看过来,下巴几根白胡茬,眼窝深得像是十年没睡好觉。他看见姜绾的脸,手开始抖。不是怕的抖,是认出了什么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你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老人把门缝拉大,“尤其是沏茶的手。”
门打开了。铁门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又慢慢弹回去。
玄关堆满了旧报纸,客厅的窗帘全拉上了。白天也开着灯,用的是老式钨丝灯泡,光照出来黄得像旧日历。沙发上摊着一本发黄的命理书,茶几上放着一只蒙灰的茶杯,杯底的茶叶已经干成了一团黑。
姜绾从包里掏出一只茶盏。她那只带疤的,带在包里出门从不离身。她走到茶几前把那只蒙灰的茶杯推到一边,放下自己的茶盏。从包里取出一小包茶,洗茶高冲,三十秒出汤。沸水冲进带疤的茶盏,茶香从杯口散开,填满这间陈旧的小客厅。
散修端起茶盏的手一直在抖。他盯着盏底的落款,眼眶红了。
“你爸泡茶也是这么高冲的。先洗茶,再高冲,冲的时候壶嘴提三寸。二十年前我在你家祠堂门口烧水,天天看你爸这么沏。他把左手食指烧掉了一截还坚持用那只手抓壶盖,说这样能让壶感受到烫。我和陈执事站在旁边笑他矫情。”
老人姓孟,六十七岁。十年前姜家出事之前,他是姜云山在玄门里关系最好的散修。
“来找我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求续命的。你爸不是。”孟散修把茶喝了半口,“你爸是来托孤的。不是托人,是托铜炉。”
姜绾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压得发白。
孟散修站起来,腿不太利索,扶着沙发扶手一步一步挪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沉,他拖的时候额角暴了青筋,姜绾起身帮他托了一把。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铜炉。
姜家祠堂供桌上的那只。炉身一尺来高,上面刻了一圈命盘纹样。纹样刻得深,十年没擦,炉灰填在凹槽里把纹路描得又黑又亮。炉底封了口,封口用的是朱砂加命符,不动命局的人打不开。
姜绾蹲下来。手指从炉口沿着纹样划下去,凹槽里的炉灰窝着一星热度。不是太阳晒的,是命局还在微弱运转。她爸封进去的东西,十年了,还在转。
“灭门前三天。你爸来找我,脸色很差。”孟散修坐回沙发上,手还在抖,“他说他预感要出事了。他把逆命书最后三页撕下来,封在铜炉底。他让我保管,说绾绾长大会来找。”
姜绾蹲在箱子前面没说话。
“炉子底下有东西。”孟散修指了指铜炉的底部,“你爸交代过,开的人只能是绾绾。别人动了暗格里面的字会烧掉。所以我这十年没打开过。一次都没有。”
“是我爸的字吗。”
“是他写的。他还说这炉子他打了三年,铜是姜家祠堂老香炉的废铜重新熔的,上面刻的命盘纹样是姜家历代改命师的传承印。他把这口炉子放在祠堂香火后面供了二十年。出事前最后一个晚上,他把炉子从供桌上抱下来,里面的纸还是热的。”
姜绾把铜炉抱起来。炉子不重,但手心里透过铜皮传来的那股微弱的搏动让她胳膊发软。她爸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封的口还在动。
“他有话留给我吗。”
孟散修张了张嘴,咽了一下。“他留了。十年前那天晚上三点,你爸来敲门。手里就抱着这口炉子。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孟,炉子帮忙收着。绾绾会来找的。等她来了,告诉她师叔叫玄渊。叫她小心」。”
姜绾的下颌动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执事堂那面命盘墙上。白四的道号就是玄渊。她爸让她小心的人是她亲师叔。
“还有一句。”孟散修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告诉绾绾,爸不会让她孤一辈子。爸在信里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到这,他咳血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姜绾抱着铜炉。铜炉在怀里安静得像一截烧过又冷却的炭。怀里是热的,但手是凉的。
顾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刚来的时候没全拉,留着一条缝,现在全拉上了。
“白四的人在楼下。一辆面包车,没熄火。”
“来找铜炉的。”姜绾把铜炉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袋子沉了一个尺寸,“孟叔,你搬家。这不是你第三回搬家了,这是第四回。白四知道我拿到了铜炉,他不会留你这个证人。”
孟散修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直。“不怕。搬过三回,不在乎多一回。你拿到炉子就好。姜兄在天上会看见的。”
姜绾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堆满旧报纸,台灯照着喝了半口的茶。这间屋子装着一个散修十年的沉默和一口铜炉十年的等待。
“孟叔。我爸寄存铜炉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炉子里还有别的什么。”
“没有。”孟散修摇头,“他只说那三页纸很重要。比逆命书前面所有页都重要。他说白四拿着残本逆命书建起来的续命集团缺了这三页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逆命。”
“真正逆命。”姜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顾悬帮她提起帆布袋的另一根提手。两个人抬着铜炉走出走廊。声控灯亮了半截又灭。铁门在后面关上的时候弹簧弹了一下,屋里传来孟散修挪箱子的声响。
姜绾抱着铜炉坐进车里。铜炉放在膝盖上透过帆布袋能摸到炉身上一圈一圈的命盘纹样。顾悬发动车,车灯照亮了车前面包车上一个正在按烟头的人脸。
“孟散修现在不搬家就来不及了。”顾悬挂挡,“白四知道他在五楼。刚才那个面包车在我们上楼之前就到了。”
“他知道。他知道到了第四回搬家的时候。”姜绾把铜炉抱紧了一点,手放下来的时候指甲在帆布袋上刮出两道白印,“这个炉子在我手上,白四的目标就不是他了。是炉子。”
车拐出城西老街,后视镜里的居民楼在雨雾里变模糊。姜绾低着头,怀里铜炉的命盘纹样隔着帆布袋硌着她的膝盖。炉子不重。但加上那三页纸的重量,压得她膝盖一整个下午都恢复不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