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打烊。小齐把最后一桌客人的茶壶收了,杯底在洗碗池里叮当作响。
姜绾把铜炉放在柜台上。帆布袋抽掉,铜炉的炉身在茶室的灯光下显出全部面貌。姜家祠堂供桌上的那口,炉身一尺二,炉口三寸,炉底封口用的不是胶不是锡,是一层半干的朱砂混命符。朱砂还在发暗红。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手电筒往炉底照。光从铜皮表面滑过去照到暗格里一张纸的边角。发黄,薄得像蝉翼,透过去能看到纸上有墨字。她爸的字。十年没褪。
“你不打开。”顾悬从后门进来把命牌放在柜台上。她今晚的观命功课刚做完,额角有细汗,指尖沾着铜锈的气味。姜绾给她布置的作业是闭眼摸命牌上的纹样复述每一层的走向,她复述了三遍,三遍全对。
“不开。”姜绾把手电筒关了,“孟叔说了,开炉子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开。我爸封进去的时候设了命符,打开的时候逆命书要在场,否则字会烧。”
“那现在呢。逆命书在你这。”
“逆命书在。但信不在。”姜绾把逆命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铜炉旁边,“纸上的命局还亮着。书上的命局也亮。它们在互相感应。感应很强,强到我爸从铜炉里面在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看。他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但我知道炉底的纸只要一拿出来,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会压在我身上。我现在还没做好这个准备。”
顾悬在姜绾对面坐下。没有催,没有说「早晚都得看」之类的话。她把柜台上的茶盘往旁边挪了挪给铜炉腾了更大的位置,然后拿过姜绾刚洗干净的茶壶,往里面放了茶叶冲了沸水。从她入玄门开始,姜绾教她的第一课不是命盘,是沏茶。先洗茶,再高冲,冲的时候壶嘴提三寸。她试了很多次,终于学会了。
姜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进步很大。水温准了,冲的时间也对。”
“我学得快。”顾悬说,“但不是沏茶的料。壶嘴提三寸我只提得了一次,你提了二十年。”
姜绾看着铜炉。炉身侧面有几道新划痕,是从孟散修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在地上蹭的。其中一道划痕刚好覆盖在姜云山刻的命盘纹样上,像在旧伤上面又添了一道新伤。
“我爸灭了门之前就知道白四要动手。”姜绾把手放在铜炉上面,手心下的铜面是凉的,“他知道他在劫难逃,但他没走。他把铜炉、逆命书、命牌三样东西分三路存放。铜炉给孟叔,逆命书埋在我房间里地下砖底,命牌塞在他自己怀里死后被人拿出来。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没做的那一件,是他自己逃。”
“他为什么不逃。”
“因为他跑了白四就会追他。追他就不会管我。他用自己的命拖住白四给足了我跑路的时间。”姜绾把放在炉身上的手收回来,“我妈把我从后窗塞出去,三秒之后祠堂里传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是我爸倒地的声音。他挨了第一下,在他自己师兄弟面前。他倒了之后铜炉还在供桌上亮着香,香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灭。”
顾悬把她的茶盏往姜绾那边推了推。没什么可说的。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多余。
姜绾把茶喝了半口。滚烫的茶汤在舌面烫了一下,疼让眼眶里的湿润退回去半寸。
“白四不知道铜炉里有东西。他以为逆命书是全的,这十年他用自己的续命集团建的命盘阵用的是残缺的逆命书。缺了最后三页,他的阵有个致命的漏洞。我爸这一手是为了防他。防他十年,防到我来。”
“这个漏洞在你手里。”顾悬说。
“在我手里。逆命书最后三页上写了怎么破白四的命盘阵。我爸封进铜炉的时候用了三张纸,一张写破阵法,一张写早夭劫的解法,一张写给我。三张纸对应三件事。白四只缺这三张,我爸只留这三张。”
姜绾把逆命书翻开。书的最后三页是空的,被撕过的边缘参差不齐,纸面上残留着被撕扯时的纤维毛边。她把铜炉和逆命书并排放在一起,铜炉底边的命盘纹样和逆命书封皮上的纹样是同一种,姜家改命师的传承印。她伸手在撕痕上摸了摸。纸的断口方向是从左往右斜着撕的。她爸撕这三页的时候没有犹豫,一撕到底,下笔稳,撕得也稳。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当晚的人,撕书的时候手没抖。
顾悬看着那道撕痕。“你爸撕之前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知道。他知道白四会在那晚来,知道自己撕的这三页十年之内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但他还是撕了。因为他信我会找到铜炉。”姜绾把逆命书放回怀里,“他信我比我信我自己多。”
窗外下起了雨。南方的秋雨不大,是那种下了一整天还不会停的湿冷。雨水打在雨棚上滴答滴答,和远处野猫踩瓦片的声音混在一起。
姜绾把铜炉收进柜台底下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手还搭在柜门把手上。“我爸在里面等我十年了。十年没听过他的声音,十年没见过他的字。他让我去找顾悬。爸,顾悬我找到了。信你看过之后再给我看。”
她关上柜门。金属把手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暗光。
顾悬坐在柜台后面把今晚的命盘笔记整理完。她在「改命」那一栏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加注:不可逆,每一次都留下裂痕,改命师自己能看到。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后门。
后巷那盏坏掉的灯闪了一下,亮了。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又灭了。换完线的。
“白四又在过路。”顾悬靠着门框,“他绕道走了后巷。今晚第三次了。他在找你。”
“让他找。”姜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后门漏进来的路灯碎光里叠成一团,“他不来才是问题。他来了,说明他在乎炉子。他在乎炉子,说明我爸留的东西是对的。”
后巷的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地上几片梧桐叶吹得翻了个跟头。铜炉在柜子里安静地坐着,炉底暗格里的三页纸发着微弱的命局之光照在炉身内侧,像一盏被铜皮裹住的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