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室没客人。小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是那种让整个城市都提不起兴致的秋雨。
小齐煮了一锅药茶。老姜红枣枸杞,绾姐出院之后他每两天煮一锅。锅是从厨房翻出来的旧砂锅,盖子上裂了一道缝,蒸汽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姜味把茶室熏得像个药铺。
姜绾坐在柜台后面喝药茶。用的是那只带疤的茶盏,小口小口地抿。药茶喝到第三口会有一股回甘,不是糖的回甘,是枸杞被老姜煮透之后渗出来的甜。她爸当年就喜欢用老姜煮茶,说姜驱寒但不暖命。
顾悬在茶桌边练观命。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姜绾在旁边指导了,每天的功课是一样的:手指压在命牌上,闭眼,什么都别想。如果看到了什么说出来。
今天看的是姜绾的命盘。不是看自己,是看别人。玄门里观他人之命比观自己难,陈执事说过门派里最快的天才也要学一个月才能观出他人命盘上的纹样。顾悬学了不到一周。
小齐把药茶熬好了,用绢布滤掉姜渣,装在保温壶里拧紧盖子放在柜台上。“绾姐,药茶在壶里,下午喝之前热一下。”
“行。”
小齐擦完手蹲在茶桌旁边看顾悬练观命。他不学玄门的事,但他爱看,像猫趴在窗台上看鸟。看完了问十万个为什么,顾悬烦了就把他赶走,赶完了他又蹲回来。
顾悬闭着眼。指尖压在命牌上,命牌的铜面在和她的体温同步,从冰凉过渡到温热。她眉心微皱,不是头疼的皱,是看到了什么的皱。
她睁开眼。
“你的命盘上有三道裂痕。”
小齐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姜绾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盏里的药茶晃了一下,在盏壁内侧留下了一圈褐色的印记。
“你看到了。”姜绾说。
“嗯。第一道,新伤,左边,从上往下,细,是上次你改命留下的。从第二层划到第四层。”顾悬低头看着自己压过的指尖,“第二道和第三道——是旧伤。更深,在底下。第一道盖在它们上面,把它俩遮住了半截。”
“第二道和第三道是什么时候的。”
顾悬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第二道是七八年前。裂痕比第一道宽,但没有第一道那么深。第三道最深,在命盘中心,从第二层直接裂到第六层。这道最久,大概是十年。”
姜绾的茶盏停在半空。
七八年前,她第一次独自试着改命。那时候逆命书还没读懂几页,照着上面翻抄的步法改了一笔,差点把自己改死。她爸从隔壁房间冲进来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抢救之后把逆命书锁进柜子,说二十岁之前不许再碰。那次改命在她命盘上留下了一道裂痕,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看得到。
十年前,灭门那夜。她爸用命换了她的命。改的不是劫,是生死。她爸改完就没了,在她命盘上留下了一道从第二层直达第六层的裂痕。这道裂痕是她命盘上最深的疤,在深观的时候自己都不想看。
这两道伤痕,连她自己在浅观的时候都看不到。一个学了一周的人,看到了。
姜绾放下茶盏。“顾悬,你知道你看得到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瞒不过我了。”顾悬的声音很平,但她把命牌放在桌上的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易碎品。
“不是。意味着你家不是普通人家。你爸跟白四做那笔交易之前你们顾家也是玄门的。”姜绾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到茶桌前坐下,“观他人之命需要天赋。观他人命盘上的旧伤需要更高等的天赋。你看到我七八年前和十年前的两道伤——这两道伤连陈执事都没看过。你是第一个。”
小齐从地上把抹布捡起来,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他从茶室后门溜出去,把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换成「休息中」。
“你爸的契上说你的命盘归白四。”姜绾把命牌翻过来,“但你的命盘上白四没有留下任何纹样,他不敢动你。因为他知道你家血脉里有东西。你爷爷——或者你祖上——也是玄门的人。白四不是不收你,是不能收。收了之后他管不住你。”
“但我爸求他续命的时候他收了。”顾悬的声音低下去,“拿我的命盘做抵押。”
“是抵押。但不是收。他不敢让你入门,他只敢牵制你爸。你爸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让你碰玄门。不是不信玄门,是怕你一碰就回不了头。一回不了头,白四就没办法再用你做筹码。”姜绾把命牌推回顾悬面前,“但你现在碰了。他没办法了。你的天赋越高,他的筹码越少。”
顾悬把命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反面的纹样是正的阴影,看着像另一套纹样但其实是同一套纹样的反光。“那你爸呢。他为什么愿意收我为徒。”
“因为我不是我爸。”姜绾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很轻的笑意,“我爸不带徒弟,怕连累。我不一样。我十年前一个人跑的,十年后我不打算再跑。我要带一个能帮我拉回来的人,她天赋越高越好,越高我越放心。”
“你就不怕我反噬。”
“怕。”姜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怕得要死。但还是收了。你这种人放在外面才危险,收了反而能看着。”
顾悬站起来走到后门。后巷的路灯亮着,半盏。电工下午来修了线,现在灯是亮的但有一半灯泡烧了。巷口没有烟头没有人影,白四的眼线今天没来。
“你看到第三道裂痕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姜绾问。
“很重。”顾悬说,“重得我压不住命牌。命牌在你改命留下的三道上每一个都颤了一下,但只有第三道——十年前的——让我手疼。”
“那是我爸改的。他用命改了命。命盘上最深的那道永远不会愈合。”姜绾也站起来走到后门,“你太敏感了。陈执事要是知道你才学了一周就能观出我的命盘旧伤,他会亲自来茶室请你进执事堂。”
“我不进执事堂。”
“我知道。你只守茶室。”
后巷雨停了。路灯的光打在水洼上,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段。顾悬站在明的那截,手里还拿着命牌,铜面的凉从指尖渗进去。姜绾说的那道最深的老伤是在命盘上,不是在心里。但这道伤,现在被一个刚入玄门一周的人摸到了。摸到了就分不了担,但可以不再自己一个人吞。
顾悬把手放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里全是刚出完细汗之后的黏腻。她回了茶室,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姜绾命盘三道裂痕——三年,七八年,十年。
三行写完,最后一个字的墨还没干。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笔帽套回去,合上笔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