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打烊。
小齐锁了前门,把今天的账本放在柜台上,在现金那一栏后面写了一行小字:新到秋茶两斤、申姨拿了半斤、欠款未收。写完抱着账本上楼了。
姜绾把最后一只茶盏擦干净,倒扣在茶盘上,吹了柜台上的灰。收完围裙搭在椅背上,推开后门。
后巷的路灯又坏了。下午电工来换过灯管,天一黑就亮了三盏里亮了两盏,唯独对着茶室后门这盏不亮。不是电线老化,白四今晚一定在附近过过路。
她靠着墙站着。出院后第五天恢复了一些,茶壶不再从手里掉,但走路久了右膝盖还是软的。改命折的三年,不是一次性摘掉,是慢慢磨损。像茶壶用了太久壶嘴边缘会裂,每天裂一点,不到最后不知道哪天彻底裂穿。
后门响了一下。顾悬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条小马扎。
“坐下。”她把旧的那条自己坐了。
姜绾坐下。两条小马扎挨得很近,膝盖离膝盖不到一掌。顾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老郑发的消息,说白四今天又过路了,在城东新据点方向。她把手机揣回去,巷口有一星橙色的火光闪了一下。
“白四的眼线换人了。今天这个不抽烟,刚才那个闪光是借火。”顾悬朝巷口方向偏了偏下巴。
“不是借火。”姜绾也看到了,“是发信号。他在告诉他老板,我出后门了。从他面前走到这他数了我的步数。下次再堵我他就知道我从后门走需要几秒。”
后巷安静了几秒。远处野猫跳墙的声音,踩翻了一个花盆。
“下次。别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顾悬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平,但说完之后她自己把手里握着打火机换了个手。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小齐不是别人。”
“我说的是你。”顾悬把马扎往姜绾那边挪了半掌,膝盖碰上了膝盖,没有移开,“你对我来说也不是别人。”
后巷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连那只野猫都被压得忘了下一脚往哪踩。隔壁阳台的日光灯透过窗帘漏出来惨白的光,把顾悬脸上的五官线条全部照得干净。干净到姜绾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清她右眼内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有些时候没办法。”姜绾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搓了一片从墙上掉下来的青苔,“我不改,人就没了。小齐那回是拿命逼我,白四知道他按了手印我改还是不改都是他的局。但我改了他就没法再用小齐。这笔命是我主动折的,不是他逼的。”
“那下次呢。他再抓一个人来逼你改,你再折三年。你能折几次。我爸去找白四的时候求他续命也只求了两年。你折一次三年,折两次六年,折三次九年。九年之后你多少岁。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没办法吗。”顾悬把打火机啪地一声放在马扎旁边的地上,放得很重,铜壳打在地上的声音弹了一下又平息。
“你爸折了四次,第四次就没了。你说过你爸改命不改账,你也不改。你现在已经改了一次。再改一次,再改一次,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改,改完再抱你去医院。这叫不改账。”顾悬的声音在平静的外壳下面裹着一层岩浆,“你折三年那次我差点握不住你的脉。不是你不跳,是太弱了,弱到我怕它下一秒就停。”
姜绾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顾悬放打火机那个位置,铜壳映出来的一点光在微微晃。
“下次。你想改命之前先让我看一眼。”顾悬说,“让我看看你还能不能撑。你教我的观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站在旁边看清楚后果。我现在能看清楚你命盘上有三道裂痕了。下次你准备改的时候我看一眼,如果裂痕又多了一道我就不让你改。”
“你能拦住我。”
“能。我是警察,抓人管够。”顾悬的声音干硬得像做完了逮捕前的口头警告,“你改一次折一次,我就抓一次拦一次。我不怕你恨我。总比你没了强。”
姜绾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眼泪要出来,是那种被人在乎到不讲道理的地步引起的酸。她爸以前也会这样,改完命把逆命书锁进柜子,说不许再碰。那时候她嫌她爸管太多,现在才知道管太多是怕她没了。
“好。”姜绾说,“下次改之前让你看。”
“不只是看。如果我看了发现裂痕又多了一道,你就不改。”顾悬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
“你查案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嫌犯说话的。”
“不是嫌犯。是你。”顾悬顿了顿,“嫌犯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到第三遍就是备案了,备案之后我会来真的。你领教过的。”
姜绾想起上次她在审讯室里看着顾悬审那个命案嫌犯的样子,一模一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陈述句语气,一样的不给退路。但不一样的是,顾悬审嫌犯的时候不喝粥。
顾悬点了下头,站起来把马扎收好靠墙放。弯腰捡打火机的时候打火机磕到了墙脚,“叮”一声。她捡起来揣回口袋,撑着膝盖站起来。蹲久了腿麻,站直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擦过姜绾的耳朵。
“你说的「有些时候没办法」最好是假的。”顾悬往巷口走,背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姜绾没答。
顾悬也没等答案。她走了两步,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转身。“姜绾。你今天只喝了两碗药茶没吃饭。厨房有粥,小齐熬的,放了你刚才喝茶那只碗的旁边。碗底下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绾姐喝粥」。你喝完再上楼。”
她走了。后巷里只剩姜绾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
地上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滚到她脚边停了一下又被下一阵风推走了。巷口白四的眼线掐灭了手里好不容易借来的烟,红色的光点在地上碾了三下彻底消失。
姜绾站起来,腿也麻了。扶着墙站好,把顾悬帮她收起来的小马扎拿上,推开后门。
厨房里粥还温着。小齐的字写在便利贴上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绾姐喝粥,不喝明天早上凉了得热。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拿起了碗。粥是熬透了之后加的红枣,甜味刚刚好盖过药茶的涩。
她喝了一口。不是被茶汤暖的那种热,是被人记住了习惯的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