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又回到了玄门执事堂的老巷子。
巷口的槐树又掉了一地叶子。白四的眼线今天没跟来,顾悬特意绕了城西一圈确认后面没尾巴,才拐进这条没有名字的巷子。
陈执事站在门口,这次没在屋里等。他在门口扫地,扫帚是新扎的竹枝,刷一下刷一下把落叶拢成一堆。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神比上回柔和了不少。
“姜老板。”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袖口上的两道银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还是亮的,“进来坐,石榴红了,给你摘两个。”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果然红了几个果子。陈执事伸手摘了两个,擦干净放在石桌上。“刮了皮直接吃,不上供,不用讲究。”
姜绾没吃。她把铜炉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陈述案情:“陈叔,铜炉我拿到了。孟叔把炉子交给了我。但炉子上面的命盘纹样不是我爸一个人刻的。登记记录上写的是玄渊的名字。我需要看原始档案。”
陈执事的扫帚停在落叶堆边上。
“玄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变了。不是震惊,是那种早就猜到但不想确认的沉默被打破了。他把扫帚靠回墙边,在石凳上坐下,“你爸跟白四,从入门到灭门,二十年。铜炉上的命盘纹样——你爸打炉子的时候确实叫白四来刻了印。你爸搞结构,白四搞纹样。两个人分工配合二十年,最后自己刻的纹样反过来吞了自己。”
“后来呢。”顾悬把石榴放回石桌上,推远了,她不是来吃石榴的。
“后来——”陈执事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那本发黄的登记本。纸页薄得像蝉翼,翻的时候哗啦响。翻到姜家那一页。
铜炉登记记录:玄门物品登记号 JM-007。品名:姜家祠堂供奉铜炉。材质:混铜。制作者:姜云山(玄明)。命盘纹样:玄渊代刻。登记人:玄渊。
姜绾盯着「玄渊代刻」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刻纹样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东西。”
“没有证据。”陈执事把登记本往前翻了几页,“但你看——姜家后面,白四自己也登记了一口铜炉。编号是 JM-008。制作者也是姜云山。登记人是白四自己。这两口炉子是一对。你爸打了两口铜炉,一口给你家,一口给了他的师弟。一公一母,纹样的阴阳是互补的,关上一口就能打开另一口。”
顾悬把登记本转过来自己看。JM-008的登记日期比JM-007晚三天。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铜炉一对——一公一母,互补。
陈执事从登记本后面抽出另一张便签。跟上次塞给姜绾那张一样,白纸,潦草的字。“阿孟那里的,就是上次让我交给你那个地址。他搬了第四回了。现在住的地方是个招待所,名字叫清和旅社,城东拐角。白四的人还没找到这,但快了。”
姜绾接过便签。“陈叔,你第一次给我地址的时候说还我爸一条命。这一次呢。”
这一次陈执事沉默了很久。石榴树上掉了一片叶子落在石桌上,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虫蛀的小洞。他把叶子放在石桌上,手指点在上面。
“这一次是因为你。你救了小齐,改了命。整个玄门都在传——姜家的小女儿没有废,你家的手艺没有断。十年前执事堂空着你爸的位置没撤,不是等白四回来,是等你。你爸排在玄门的辈分比我高,按规矩他的位子只能传给后人。你是后人。”
他从登记本里抽出一张印刷表格。玄门执事堂正式成员登记表,表格上方印着一个字「衡」。表格最后一栏是继承人。
“这张表当年是你爸填的。继承人的位置他空着了——不是忘了填,是不敢填。他怕填了你的名字被白四盯上。你改名换姓躲了十年,现在白四已经把你挖出来了。不用再躲了。这张表你填不填在你,但执事堂的位子一直空在这里等你。”
姜绾没有接表。她把表格往前推了一寸。
“陈叔。你是执事堂的执事,你比我清楚填了之后意味着什么。填了之后我是姜家正式继承人,玄门里所有人都知道。白四也知道。他会从逼我变成直接要我的命。”
“我知道。但你不填他也要你的命。”陈执事把表格又推回来,“你爸当年没填,白四还是找上门了。现在你填上,至少执事堂有理由护你。玄门的规矩——正式继承人在遭遇玄门内部迫害时,执事堂有义务介入调解。白四可以不买警察的账,但他不能不买执事堂的账。玄门里他势力再大也不是玄门本身。”
姜绾把笔拿起来。笔杆是竹子的,握久了会被体温捂热。她爸也用过这支笔,笔屁股上有一个咬过的牙印,她爸改命的时候会咬笔尾。
她没有签自己的名字。签了一个符号:在继承人那一栏画了一个姜家的命盘纹样。她爸教她的,姜家人签字不用墨——用命盘。命盘纹样就等于你这个人。
陈执事收了表,折好放进袖口。站起来的时候腿骨响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白四那口铜炉在城东他的新据点里。JM-008。你拿到之后,两口炉子合在一起,你爸封进去的三页纸会自动解封。不用你动手。你爸当年设计这口铜炉的时候就是为了等你拿到另一口那天。”
“所以白四的铜炉也是我爸留给我的。”姜绾说。
“对。你爸打了两口炉子,一口给你,一口给白四。白四以为是他的,但不是。那一口是你爸卧底过去的,放在敌人阵营里等了你十年。”
顾悬看着登记本上的两行记录。JM-007和JM-008,同一个制作者,同一根铜管熔出来的,三天前后登记。“所以白四以为他手上的铜炉只是你爸送的礼物。他不知道炉子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他以为炉子是空的,只是个摆设。我爸玩了他十年。他把一口空炉子供在买命屋里,每天对着它练命盘,却不知道真正有用的那口在孟叔床底下。”姜绾把登记本合上还给陈执事,“现在两口的秘密都揭开了。该物归原主了。”
后巷的风从执事堂后院灌进来,吹得石榴树的果子晃了晃。陈执事把门口的落叶扫到簸箕里倒进垃圾桶,关上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铜锁自己弹回去。
姜绾把便签上的地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悬。清和旅社,城东拐角,今天就去找孟散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