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清和旅社是个旧招待所，四层楼，外墙刷过两次白漆，现在又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八十年代的灰砖。门厅的灯是声控的，姜绾拍了三下巴掌才亮。
前台坐着一个打毛衣的大姐，抬头看了一眼两个女人往楼上走，低头继续打。
二楼走廊尽头。孟散修的房间。门开着。
不是撬开的，是用钥匙开的。门锁完好，门框上被蹭过的地方有一枚极淡的纹样。白四的命盘纹，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还是留下来了。
姜绾推开门。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床垫掀翻了，窗帘被扯下来。墙角放箱子的位置空了。铜炉不在，但铜炉本来也不在这。铜炉在她茶室柜台底下。白四不找铜炉，是找孟散修。
“人不在。”顾悬从卫生间出来，洗手台上还有孟散修的牙刷，牙膏挤了一半没拧盖子。“走得很急，但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就被按住了。牙刷没带走。”
姜绾蹲下来在门槛上摸了一下。那道命盘纹样，用指尖摸能感觉到凹进去一道极浅的温差，命局残留的热度在青天白日下不到半度，但她的手指认得师父刻的纹样。“白四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留了纹样。不是故意留的，他没注意。他太自信了。”
顾悬也蹲下来。她闭上眼，手指压在门槛纹样的位置上。学了不到两周，已经不用命牌辅助观命了，手指碰到命局残留就能感知纹样的走向。
“往东。城东方向。纹样在往那个方向延伸，说明他带着人从后门走的，走的时候拖了东西。”顾悬睁开眼，“东边有一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筒子楼。上次抓小齐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
姜绾站起来。“记得。三楼朝西。上次我掀了他的桌子，他换地方了。但肯定还在那片。拆迁区没监控，没人管，最适合藏人。你能摸到他具体的纹样去向吗。”
顾悬闭上眼又摸了一下门槛。“纹样退到走廊尽头分叉了。一道往东，一道往东北。他在布疑阵，两道纹样一真一假。”
“他是故意的。”姜绾站起来靠在门框上，“你还没学够十八天，追纹样太危险。他在考场，看你的天赋到了什么程度。今天不能追纹样。”
顾悬把手指从地板上收回来，在地板上抹了一道。“不追纹样，追什么。”
“追刑警的直觉。”姜绾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推开，窗外对着的是清和旅社的后巷，“你查案十年了，白四带一个老人从四层楼的招待所出去，不走正门走后巷。后巷出口封不封得住你比我懂。”
顾悬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后巷尽头连接一条窄街，窄街往东通往拆迁区。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后巷出口往东三百米是拆迁区入口。他带人装车就避不开出口的交通监控。”她给老郑发了个定位查监控。
老郑回了消息：一辆黑色面包车，牌照拍到半截，四十分钟前进了拆迁区。附了一张市政监控截图，面包车停在一栋六层筒子楼楼下，孟散修被人从后备箱拖出来。
“他知道我们会来找他。”姜绾盯着截图里那栋六层筒子楼，“不是上次三楼朝西那间了。换了一层，但同一栋楼。他在用同一栋楼刺激我。告诉我他上次在这逼我改命，这次也会在这里。”
顾悬发动车子。路上十五分钟她没有说话，一只手打方向一只手压着命牌。命牌在口袋里有一丝极其微凉的震动，不是机械的震动，是命局靠近另一个命局时铜牌的感应。白四的命盘在近处。
六层筒子楼。电梯早就拆了，楼梯扶手被人焊起来拿出去卖废铁剩下水泥的灰色。两个人爬上四楼，走廊没有灯，地面是水泥毛坯，踩上去有细沙的脆响。
朝北的房间。门虚掩着。
姜绾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墙皮簌簌掉下来。
孟散修被绑在房间正中间一把椅子上。他的嘴巴没封上，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命盘纹样从手腕开始缠上小臂，一路往上到了肩膀。纹样的颜色从深蓝偏黑色变成了带着红丝的紫黑，正在往皮肤底下钻。白四不是买他的命，是在用他的命发信号。“只要你们来找他，他就会在这等你们。”
白四的人从后门撤了。两个，脚步声从后楼梯往下跑，快而整齐，是受过训练的。
顾悬追出两步又猛地刹住。不是因为前面没路，是姜绾在后面。调虎离山。上次她不知道，这次她学了。学了就是不一样。
她转身回到房间。姜绾蹲在孟散修面前，手放在他胸口上感受心跳。“孟叔。你眨一下眼告诉我听见了。”
孟散修眨了。很慢，眼皮重得像压了铁块。
“铜炉我拿到了。在茶室，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孟散修又眨了。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了一点，好像心里最大的石头落地了。
“白四逼你来这是为了引我出来。你不欠我了。你搬了四次家守了十年铜炉，你欠我爸的早就还清了。”
孟散修的嘴唇动了几下。姜绾把耳朵凑过去。
“……铜炉底下……有你爸的信……他写得很长……写了十页纸……塞进去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咳血……他说最底下的那张纸上写了你的……”
话断了。
孟散修的眼睛闭上了。不是死了，是命盘纹样爬到了脖子上压住了气管。呼吸还在但被纹样勒成一线，进出都带着沙子刮过旧木板的细密声响。
姜绾翻开逆命书。第二页亮起来，金色的字浮在纸面上一寸。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悬一眼。说好了的。改命之前先让她看。
顾悬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姜绾翻开逆命书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压在孟散修手腕上的命盘纹样上。她闭眼，然后睁开。
“还有救。纹样没进心口，绕在喉咙这一圈。你逆命书第二页有一道解法，不是改命，是阻断。把命盘纹样从喉咙退回到手腕，不用抹掉，不用折寿。只退不消——这个你能做吗。”
姜绾看着顾悬的侧脸。她学玄门不满两周，能观出命盘纹样的走向，能在一本逆命书里找到解法，能站在旁边告诉她不用折寿。
“能。”姜绾把逆命书放在膝上，“退纹样不回手，不折寿命，但你得帮我按着纹样退到的每一个节点。退到手腕的时候命盘会反弹，你得压住，不然孟叔就没了。”
“行。退。”
姜绾闭上眼，手指划过那一行字。命牌悬在孟散修喉结上方一尺的位置，震了一下。纹样动了，从喉咙往后退，退到肩膀的时候停了半秒。
“肩膀节点。”顾悬的手压在孟散修的肩膀上，纹样退过她掌心的时候传来一阵烧灼，她没松手。
“退到肘弯。”
“退到手腕。”
纹样蜷在孟散修手腕上，缩成一圈。这一次没冒黑烟，因为没抹掉，只是退了。孟散修的喉咙松开了。他吸了一口气，很深的一口，然后开始咳嗽。
姜绾合上逆命书。汗从额角滑下来挂在耳垂边。顾悬伸手擦了一下，手背沾到了汗。
两个人在筒子楼的水泥地上蹲着。耳边是孟散修恢复呼吸后的咳嗽声，头顶是拆了一半的天花板。白四的人从后楼梯撤得没影了。
顾悬把孟散修从椅子上解开。铜炉不在大箱子里，孟散修把它藏在了自己身上。那口铜炉压在椅子底下的一个布包里，他整个人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铜炉就贴着他的腰。压了十年，炉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姜绾把铜炉从布包里拽出来。炉身上多了三道新划痕，但炉底封口还在，朱砂没被撬开。白四没动铜炉，他打不开师父亲手设计的暗格。
孟散修靠在墙上，喘息着，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问我炉子底下的东西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他从头到尾没有碰炉子，他碰不了。你爸封进去的东西像他命里的疤，他不敢摸。”
姜绾把铜炉抱在怀里。炉身三道新划痕叠在姜云山刻的命盘纹样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