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后半夜。孟散修在观察室吸氧,体征稳定。临走时姜绾把茶室地址写在便签上塞在他枕头底下,告诉他出院之后来茶室住。
茶室没有开灯。小齐拉了卷帘门,把门口的招牌翻过来换成「休息中」。他在柜台上的茶杯底下压了一张新的便利贴:绾姐,厨房有粥,明天早上热下就能吃。压好杯子,自己上了二楼,门关上后没发出任何磕碰声。这孩子已经学会在茶室里走路不出声了。
姜绾没上楼。她抱着铜炉推开了后门。
后巷安安静静。那盏路灯今天晚上没坏,整个巷子亮了一整条。她坐在台阶上,炉子放在膝盖上面,后腰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铜炉盖上的命盘纹样在灯光下沉默地等着,炉口冒着干了十年的铜锈气味。暗格已经打开了,信已经取出来了,但炉子还是热的。
她想起十年前。那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路过祠堂的时候铜炉还在供桌上。香还燃着,三支细香插在铜炉前的香灰里,烟弯弯曲曲往上走,顶到祠堂的天花板之后散开。
她爸在祠堂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但她听见了。
“师兄,这本书,不能给你。”
然后是走路声和另一声更有力的:“阿明,我不想这样。把书给我。姜家的逆命书不该留在你手里,你守不住。”
然后是姜云山的声音,很轻很稳,稳得像沏茶的手:“书是我家的。命也是我家的。你想拿,踩着我拿。”
然后是一声闷响。很闷,像一个人倒在地上,骨头磕到了供桌的桌腿。铜炉晃了一下,香没倒,灰撒出来一点点,洒在刚打蜡的地板上。她没看见后面的事。她妈从隔壁房间冲进来,抱起她,从后窗塞了出去。
后窗外面是一条河,秋夜的河水冷得刺骨。她掉进河里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铜炉还亮着香。香是灭门夜唯一没断的东西。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她妈把她塞出窗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句话烧在火里快十年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绾绾,听着。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在祠堂的炉子里。炉子被孟叔带走了。你长大之后去找他。妈妈不会有事,妈妈只是去陪你爸。”
她妈撒谎了。她爸留给她的东西在炉子里是对的,妈妈不会有事是假的。
姜绾把铜炉举到眼前。炉身上有几处被火烧过的痕迹,铜皮表面被高温烤出了一层不均匀的氧化色——深红、暗紫、墨黑三种颜色扭在一起。灭门之后铜炉被姜云山从火场里抢了出来,炉身上的氧化层是他亲手抱出来的烫伤。
她没哭。十年了,她学得最好的不许改命,是不哭。
茶室里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哭,她爸只教过她怎么煮茶怎么揉手腕的穴位缓解改命后的反噬。没教过怎么哭。她妈教过她一次——在后巷里塞她出窗外的时候,她听到妈妈最后一句话:「绾绾,自己走。不要回头。」
她没回头。她跑了十年,一直到现在,就坐在后门台阶上抱着这口炉子。她爸、她妈、整个姜家,活着从火场里出来的只有两个人:她和她怀里的这口铜炉。
后巷另一头。
顾悬坐在一个马扎上。她从医院回来之后没走,在茶室后巷靠着围墙坐了一夜。小马扎是今晚刚从阁楼搬下来的,竹面还带着樟脑味。她和姜绾隔着一条窄巷,没有走进台阶的光区里,没有出声。
姜绾需要独处,她就蹲在另一头守着。从四十章的隔街,到七十九章的隔巷。距离越来越近了。
凌晨四点。后巷又刮了一阵风,把地面上的落叶吹得打了好几个滚,其中一片滚到了顾悬脚边停下。她把叶子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跟陈执事翻树叶看虫蛀洞一样。叶子的背面没有被虫咬过,是整张完整的梧桐叶,她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
凌晨五点。巷口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顾悬的手条件反射地压在配枪上。定了定神,是老郑。老郑骑车巡夜,绕道过来看了一眼,看见后巷两个人一个坐台阶一个坐马扎,中间隔一条巷子和整片黎明前的夜。他没出声,骑车走了。车铃都没按,怕惊扰后半夜里这两条沉默的影子。
天亮了。
第一缕天光从巷口逼近,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泛白。路灯自动灭了。
姜绾站起来。腿麻得她站了三秒才站稳,抱着铜炉的手却一直没松。
巷子另一头,顾悬也站起来了。她也腿麻了,扶着围墙,小马扎在屁股上贴了一夜留下了竹面的横印。
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对视了一眼。天光从巷口漫进来,把整条后巷切成左边暖色右边冷色两截。
姜绾抱着铜炉,转身进了茶室。
这次,后门没关。
顾悬走过去,把后门轻轻推开。茶室里的晨光从后门的开口漏进来,切成一道细长的光线,照在柜台上的那只带疤的茶盏上。铜炉放在茶桌上,铜皮上新划的痕在光线底下变成了跟旧伤一样的深褐色。
“你昨晚一直在那。”姜绾没回头,听到了脚步声。
“小马扎上坐了一夜,腿到现在还是麻的。”顾悬在茶桌边坐下。“你抱炉子坐了一夜,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都写在信上了。我爸写了十页。他信我会找到这口炉子,信我会看他的信。他信我比我自己信自己多。一个当爸的人对女儿最大的指望,是我活下来记住这些。”
“他放心。但不会放心太久。你接下来要去找白四的铜炉。”
姜绾站在柜台前,刚把新的茶叶放进了茶罐里。“小齐留的粥还在灶上。”
“你昨晚没吃。”顾悬说。
“现在吃。”姜绾把茶罐盖子拧紧,灶火开起来温粥。小齐的粥永远是熬透了再加的红枣。她端了一碗坐下,吃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是她在后巷坐了一夜之后最需要的那种温。
“那盏灯亮了。”姜绾抬头看着后门外后巷的方向,“亮了一整夜。白四昨晚没来。”
“他不敢。”顾悬也端了一碗粥坐在对面,“你拿到了铜炉,拿到了信,拿到了逆命书最后三页。他现在手里还剩两张牌——你爸当年签的契和另一口铜炉。他不来是因为他要换打法了。”
“换什么打法。”
“约你。”顾悬放下碗,“他等了十年,你现在把三样东西全部拿齐了,他等不下去了。下一个局会是正面的。一对一。改命师对改命师。”
“一对一我不怕。”姜绾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怕的是他在局里再放局。他善用别人的命做引线,这次会选谁来点——你我心里都有数。”
“你。”顾悬的声音没有犹豫,“他的引线只会是你。你爸的契在他手上,你的命盘有他的纹样。但我不会让他点的。”
“你怎么拦。”
“他把引线点到你身上之前我先把他的另一口铜炉收了。JM-008。两口炉子合一,你爸留的阵眼就开了。他再用任何引线都点不燃。”
姜绾看着顾悬。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粥碗,语气跟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是一样的平。但她知道这种平下面压了多少东西。从入门到现在不到两周,顾悬已经能观出白四命盘的封闭层了。她不是说说而已。她说的每一句都有实打实的进度在后面扛着。
“你今早第一眼看见我抱着炉子,是不是想我哭了一夜。”姜绾问。
“想了。”顾悬没否认,“但你脸上没泪痕。你爸教你十年不哭,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我没哭。昨晚最难受的时候我想起你坐小马扎上看了一夜。有人陪着的时候,哭不出来。”姜绾把空碗推到一边,“白四以为我一个人会垮。他不知道后巷另一头有人。一个人熬叫熬,两个人叫守。”顾悬把碗也放下了。“以后你熬夜我都坐对面。一直坐到铜炉归位,白四收局。”
姜绾把粥喝完了。碗底铺了一层碎红枣,她用筷子尖一颗一颗夹起来吃完。
铜炉在茶桌上安静地和她对视。炉底的命局已经释放干净了,现在它只是一口铜炉。但上面刻的命盘纹样还在,姜云山打的结构还在,白四刻的纹样还在。两口炉子合起来的时候,上面两道纹样会咬合,像两块积木一样卡死。到那一天,白四的命盘将暴露在一口炉子的铜底之上。
那一天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