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一盏茶的灯还亮着。
柜台后面的旧木桌上摊着一张纸，边上放着一支笔，墨水瓶盖没拧。姜绾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画着白四的十六条线，一条一条，标着日期、地点、人名，是她花了半个多月描出来的。
她握着笔，在纸的正中心画了第十七条线——一个空心圈。圈画得很圆，笔尖在收笔的地方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顿点。
后巷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也在晃。茶室的门被推开，顾悬从外面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凉气。她看一眼那张纸，没说话，先拉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一壶凉了的茶，她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他会约我。"姜绾放下笔，把那页纸转过来，对着顾悬，"不是下次，不是派人——是他自己。改命师对改命师。输了的人，交出逆命书。"
顾悬端着杯子，没喝："你去吗。"
姜绾笑了笑。不是茶室老板娘的笑，是收债人算清楚账之后嘴角那一丝弧度："去。不是认输——是收账。他欠我爸十年。今天开始收第一笔。"
顾悬把杯子放下，看着她。她见过姜绾这个笑，在码头见过，在纺织厂见过。笑完了，接下来就是一个人去扛。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姜绾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他会自己来。他等不了太久——白四这个人，办事讲究收尾，我这边拖得越久，他那边越坐不住。"
"你算准他会约。"
"不是算准。"姜绾把墨水瓶盖拧上，"是他没别的路走。"
顾悬没再问。茶壶在炉子上响着，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灯底下散开。她坐了一会儿，把杯里凉掉的茶喝完，起身："我回去了。"
"嗯。"
顾悬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约了就告诉我。我不进去，但码头那边我熟。"
门关上了。铜铃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姜绾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后巷的脚步声走远，才从怀里掏出那本逆命书，放在桌上。
书皮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翻到归零术第一段，指尖点着那行字，又过了一遍。
归零术第一段，她早就背熟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字迹是她爸的，笔画稳，收尾处带一点往上挑。她小时候学写字，就照着这个练过。练坏了三本字帖，她爸也没骂她，只说，绾绾，字如其人，稳一点。她那时候不懂，只当是练字的话。现在才知道，她爸说的不是字。
她合上书，从柜台最里面把铜炉抱出来。炉子还是温的，盖子上残留着一点热气。她把那三页纸从炉底抽出来，展开，对着灯看。第一页，困字阵破法。第二页，归零术第二段。第三页，她翻过来，背面空着，什么都没写。她爸留了三段，留了一句话，留了一炉子温。
她把纸收好，重新压回炉底，盖上盖子。炉子里那一点光，从盖缝里透出来，弱弱的，像她爸隔着十年，给她留的一盏灯。她把灯罩拨亮了些，茶室里的影子往墙角退了退。她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天亮。白四约的是午时，城南码头。她还有半天，够她把这两段再背一遍，够她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上。
白四的传讯没让人久等。
第二天天刚亮，姜绾推开茶室的门，门口地上压着一张素白的纸，一角被夜里的露水洇湿了。纸很薄，摸着凉，像是从哪本旧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竖着写了两行字，笔画细，落款只有一个字：四。
时间：明天午时。地址：城南码头。
姜绾把纸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回屋。顾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边上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睛看着她。
"我跟你去。"
"不行。他要我单独去。"
"他要你单独去，就是为了好下手。"顾悬把水杯放下，"码头那种地方，集装箱一挡，进得去出不来。"
"他要的不是下手。"姜绾背对着她，声音不高，"是对决。改命师对改命师。带人去，玄门会笑话他。"
"那就让他笑话。"顾悬说，"我不在乎玄门的规矩。"
姜绾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在乎。他拿我家的规矩约我——我要是带人，我爸的脸没地方放。"
顾悬沉默了一下。她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下："行。你讲规矩。那你告诉我——如果你出事，谁去救你？"
"我不会出事。"
"你上次在码头也说不会出事。"顾悬说，"后巷里三个黑夹克，你一个人扛了六分钟。这次你对的是白四本人，不是手下。他能在码头等你，手里就有东西。"
姜绾看着她。从第29章她没甩掉顾悬，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个人每次都站在该站的地方，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第29章你就没甩掉我——现在也不会。"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把配枪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枪擦得干净，泛着一层冷光。"这个我没法带。码头不让带枪——玄门规矩。"
顾悬把枪拿起来，检查了弹匣，别回腰后："码头是吧。我藏在集装箱后面。看不见我，但我在。"
姜绾没有反对。她只是把自己那只带疤的茶盏拿出来，沏了一杯热茶，推到顾悬面前。茶汤冒着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码头风大——喝口热的。"
顾悬接过茶盏，低头看着杯底那道疤。姜绾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有收回去。过了很久，顾悬把那杯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
"明天午时。"姜绾说，"我自己去。"
"我知道。"顾悬说，"我不到码头。我在集装箱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