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城南码头。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江面上起了雾,一层白的,贴着水面走,把远处的船都糊成灰影子。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味,吹得人眼睛发涩。集装箱摞成三排,锈迹顺着铁皮往下淌,拖出一道道黄褐色的痕。吊车停了,锁链吊在半空,一动都不动。
码头上就两个人。
姜绾站在靠岸的地方,外套扣到第二颗扣子,手垂在身侧。她昨晚没睡好,眼下有点青,但站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白四坐在一只旧集装箱上,脚边放着一只茶壶。白瓷的,胎薄,釉面润,跟姜绾茶室里那几只一模一样——姜家的窑烧的。他手里端着的那只,杯底也刻着一个"姜"字,刻得深,边角磨圆了,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你爸的手艺,真不错。"白四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他烧的瓷,釉色稳。可惜烧不了新的了。"
"你约我来,就为了喝茶。"
"茶是要喝的。"白四放下杯子,从箱顶上跳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喝完说正事——逆命书,交不交。"
三百米外,一只蓝色集装箱后面,顾悬蹲着。配枪在手里,保险开着。她看不见白四的脸,只能看见他坐在箱顶上,腿垂下来,晃都不晃。她看见姜绾的背——绷得很直。
雾贴着地面走,把集装箱的底座都淹了。顾悬把枪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枪柄的纹路。她数过码头的出入口:正面一个,侧面两个,后面贴着江,没有路。白四选这个地方,不是没道理的。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退路,又过了一遍。
码头上,白四说了句什么,姜绾没接。两个人隔着三步,风从中间过。顾悬看不见姜绾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外套的布料被风压出一层一层的褶,像水面的纹。她想起昨晚在后巷,姜绾教她归零术第二段。教到一半,姜绾咳了两声,把书合上,说,今天先到这儿。她当时没问,也没说。现在她想,等这件事办完,得带她去把那半年没做的体检补上。
雾里传来白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顾悬听不清,但她看见姜绾的手动了——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她在记,在等。顾悬把枪口往下压了压,把呼吸放慢。她不能在码头上露出声音,也不能动。她能做的,就是在这儿,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把枪端稳。
雾顺着风往这边飘,贴着地面,把集装箱的棱角都磨钝了。顾悬把枪换了个手,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她数过码头上的集装箱,记了出入口,标了退路。这是刑警的习惯,她改不掉。
码头这边,白四走到姜绾面前,隔着三步,站住了。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他也没管。
"你爸死的那年,你在哪儿。"白四问。
"祠堂。"姜绾说,"后门的暗格里。"
"十年了。"白四点了一下头,"你长这么大了。"
姜绾没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着。逆命书在她外套的内袋里,压着心跳。她能感觉到那本书的温度,隔着布料,一直传到掌心里。
"你恨我吗。"白四又问。
"恨。"姜绾说,"但今天不是来恨你的。你约我来,说正事。"
"正事就是——逆命书,交不交。"
姜绾看着他,没回答。江风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雾吹开一条缝。远处江面上有船笛响了一声,又没了,拖得长长的,像把雾劈开又合上。
"不交?"白四说,"行。"
他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张命牌——铜的,巴掌大,磨得发亮。背面刻的是玄门的师承谱系,一行行名字刻得很深,最上面一行,是她爸的名字。姜绾认得那张命牌。她爸收师弟的时候,亲手刻的。师兄弟拜师那天的规矩——师傅刻名字,徒弟自己描纹样。白四手上那张,就是当年的那一张。
"这牌子。"白四把命牌放在地上,指尖抵着牌面,"你爸收我为师弟那年刻的。他刻名字,我描纹样——铜是姜家的铜,笔是姜家的笔。"
命牌接触地面的瞬间,码头上的江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有人把手按在风上,一下按住了。雾也凝在半空,不动了。水面上那一层白,像结了冰。姜绾感觉到内袋里逆命书压着的地方,烫了一下,隔着布料,灼到皮肤。
白四直起身,看着她。他的声音不高,但码头空,没有风来搅,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今天不管输赢,师姐——师兄弟的账,了结。"
三百米外,顾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听不清那句话说的是什么,但声音传过来,她听见了两个字——师姐。
白四叫姜绾"师姐"。
那个灭了姜家满门的人,是姜绾她爸的师弟。
她握着枪,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雾。雾里那两个人隔着三步,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码头这边的雾比刚才厚了一点。白四没再往前走,姜绾也没动。两个人站在那儿,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江面上又传来船笛,这一回近了一些,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雾里穿过来。顾悬蹲在集装箱后面,膝盖有点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腕,又稳住。她算过,从她这个位置冲出去,到白四站的地方,十二步。如果白四动手,她能在三步内把枪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