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再吹。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撞。
白四走到姜绾面前,把那枚命牌托在手心里,递过去。
"你爸收我为师弟那年,你才九岁。"他说,"那天你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着,坐在祠堂门槛上吃冰棍。天热,冰棍化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你拿袖子蹭。你爸从屋里出来,看见你,说,这是小师妹。"
姜绾看着他,没动。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四叔。"白四的声音低下去,"那声四叔,叫得脆。你爸站在旁边,笑了。"
"我没忘。"姜绾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风里,"你喝了三年我家茶——然后带着玄渊来灭我家。你在门口跪了一夜。"
白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命牌,指腹摩过刻痕,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最后——我没杀你。"
"你只是没拦。"
白四抬起头,看着姜绾。江雾从他身边过去,把他的表情遮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一下头:"对。我没拦。"
"你那时候拦得住。"姜绾说,"你是改命师。你跪了一夜——不是跪给我爸看的,是跪给你自己看的。跪完了,你起来,把人放进来。"
白四看着她,没反驳。风把两人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逆命书给我——然后你就走。我不会再找你了。"
"那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替玄渊拿书。"
"不是替他。"白四抬起头,"是替我自己。你以为十年前我为什么跪那一夜——你以为我是怕他。不是。我怕再也喝不到你沏的茶。怕你爸不会再叫我师弟。怕你再也不会叫我四叔。怕人嫌我。"
姜绾没接话。她站在那儿,逆命书在内袋里压着,隔着布料,烫得像块烙铁。她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节上还带着旧茧。
她爸在世的时候,白四常来。每隔一两个月来一趟,提着东西,进门先喊师兄。她爸在窑上烧瓷,白四就坐在天井里等,喝茶,看她练字。她小时候觉得这个四叔话少,坐在那儿一坐一下午,也不嫌闷。后来她才知道,白四不是话少,是那时候就已经在跟玄渊做交易了。茶是照喝的,师兄是照叫的,背地里的事,一件都没落下。
"我那时候才九岁。"姜绾说,"一个九岁的孩子,分不清人好坏。"
"你分得清。"白四说,"你从小就分得清。你只是没往外说。"
姜绾没接这个话。风又吹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子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指节发白。她想起祠堂门口那一夜的月亮,想起她爸倒下去之前,看着她的那一眼。她谁都没告诉过——她爸最后那一眼,看的不是她,是祠堂门口,是白四跪着的那个方向。她到今天才敢想这件事。
"你爸那个人,从小就倔。"白四说,"玄渊要借一页逆命书看看,他不借。玄渊说要借命救他妻子,他不应。逆命书这种东西,在谁手里都是祸。你爸守着它——守到最后,把命守进去了。"
"你是来替他说话的。"姜绾说。
"我是来说实话的。"白四把那枚命牌收回来,握在掌心里,"你爸当年还能拦我。你现在拿什么拦?"
姜绾从怀里掏出逆命书。书皮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压着她心口的位置,捂得温热。她没翻,就这么拿着,书脊朝着白四:"拿你偷不走的那三页。"
白四看着那本书,眼神动了一下。他盯着书皮上那个模糊的印记,看了很久,像是想伸手,又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命牌举起来,对着天光。
"这是你爸给我刻的。"他说,"如果你今天非要打——这枚牌就是赌注。赢了归你,输了归我。"
姜绾伸手,接过那枚牌。铜的,沉手,背面师承谱系一行行名字里,她爸的名字在最上面,刻得最深。她翻过来,指尖摸过牌面的纹样。这是姜家的命牌,她爸的笔迹,她家的铜。
她的指尖在牌底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很浅的刻痕。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不是白四刻的——是她的父亲刻的。一行很小的字,笔画细,像绣花:
"白显。入姜家门第三年。望山。"
姜绾的指尖压在那行字上,压了很久。她爸管白四叫师弟的时候,在这枚牌底刻了这行字。那年白四进姜家门第三年,她爸给他刻了这行字,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白四不知道这行字。他从来没翻过牌底。
姜绾没提这行字。也没打算提。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今天不是时候。她把命牌攥在手心里,牌底的刻痕隔着铜,硌着掌心,有一点钝钝的触感。她爸的笔迹,她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这枚牌今天要么归她,要么归白四——她爸大概想不到,他刻的一行小字,会跟着一枚牌去赌输赢。
姜绾把命牌收进口袋。江风又吹起来了,把她身后的雾卷开一条缝。她把逆命书放回内袋,手按在书皮上,看着白四。
"打。"她说,"就在这里。改命师对改命师。"
三百米外,顾悬的手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看不见姜绾的脸,但她看见姜绾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书,看见白四退了一步,看见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没动。她把枪口压低了一寸,从集装箱的缝隙里,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雾又合拢了。码头上一时只剩江水拍岸的响,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