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四先手。
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大小的命盘纹样，一枚一枚往地上按。十二枚，围成一个圈，把姜绾圈在正中间。铜片磕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一枚接一枚，像在钉什么东西。
最后一枚按下去的时候，白四站起身，退到圈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姜家的阵。你爸亲手教我的。困字阵——困住改命师，让你改不了命，命局封死，什么都做不了。"
姜绾低头看着地上。十二枚命盘纹样，摆成的形状她认得。她爸教过她，画在纸上，练了无数遍。困字阵，姜家压箱底的东西，她小时候当游戏玩。
"我家的阵。"姜绾说，"解法，只有我知道。"
她翻开逆命书。书页沙沙响，风想翻过去，她用手按住。昨晚她看过了——铜炉里取出的那三页纸，第一页就写着"困字阵破法"。归零术的入门式，不是攻击命局，是撤销命局的修改。
她蹲下来，指尖点在第三枚命盘纹样上。阵眼。她按了一下。
铜片沉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点第七枚。副眼。再按。
两枚铜片同时一沉。白四的脸色变了。
"你——"
困字阵破了。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撤销的。像水退潮，白四在阵上做的所有改动，一笔一笔往回退，退得干干净净。他怀里的命盘纹样同时熄灭——不是一盏一盏灭，是一下全灭。他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枚铜片，铜面上裂了一道细纹，从刻痕最深处往两边蔓开。
"你学了归零——"
姜绾站起来，把逆命书合上："你走之后，有人封了锁字阵，里面写了归零术的全部四段。十年不是在白等——是在替你等人。"
她把手按在散落一地的命盘碎片上。碎片是暗的，没有亮。但她用的不是力，是命局。归零的光从碎片缝里挤出来——暗金色，夹着一缕白。跟上次码头打白四不一样。上次是一个人的光，这次是两个人的。
顾悬在后巷守了一夜，把归零术第二段学会了。她人不在码头，但她的命局线在。命局对接，隔着三百米也能牵着。那些光像线一样，从碎片缝里长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白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光。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什么，又收回去。过了几秒，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账册很沉。白四拿着它的时候，指节也是白的。这本册子他带了十年，从第一笔交易记起，每一笔都是一个人的命。他算过，账册上的命，加起来够活三百年。三百年，压在纸上，薄薄一本。
"这十年。"姜绾说，"你记了三百多条。"
"三百一十七条。"白四说，"你是第一个把它翻开的人。"
姜绾没接。她看着那本账册，又看着白四。码头的风把账册的封皮吹得翘起来一角，又落下。她想起她爸烧瓷的时候说过的话——白瓷养人，也吃人。窑里烧出来的东西，好看，但烧的是火，是土，是人的手艺。她爸烧了一辈子瓷，没想到他师弟记的账，比窑还吃人。
顾悬的枪还对着白四。白四的目光从枪口上滑过去，落在姜绾脸上："你以为你赢了。"他说，"账本给了你，你就赢了。师姐——输赢不在账本上。"
"在哪儿。"
白四没答。他笑了一下，退了两步，手背在身后："你迟早会知道。"
账册很厚，牛皮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皮绳捆着。他举在手里，挡在自己面前："买命契总账。ML-002的核心原件。十年，三百多条交易，每一笔都记在上面。你想要这个——拿逆命书来换。"
姜绾看着他，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的，稳的，从集装箱后面绕出来。顾悬端着枪，枪口对着白四，声音又稳又硬："放地上。"
白四看着顾悬，又看一眼姜绾。他笑了，不是那种虚的，是嘴角真的弯了一下："行。联手是吧。"
他把账册放在地上，退了两步。皮绳松开，账册的封皮翘起来一角。
"账本给你们——但记住：玄渊要的不是账本，是逆命书。"白四说，"他欠我的你们收不走，他欠你爸的你们收不回来——他欠太多人的了。你们沾上了，就做好全沾的准备。"
他说完，转身，翻过集装箱，消失在雾里。动作快，眨眼人就不见了。码头上只剩江风吹着地上的铜片，叮叮地响。
顾悬放下枪，走过去，把账册捡起来。她解开皮绳，翻开第一页，停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百多条买命记录。姓名，日期，买走的命数，卖命的价钱。十年的命，全在这本账上。有些名字她眼熟——专案组查过的案子，卷宗里见过。她接着往后翻，翻过两页，合上了。
"三百多条。"她说，"十年的。"
姜绾还站在原地，逆命书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她没看账本，看着白四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走吧。账本先放你那儿。"
"你呢。"
"我回家。"姜绾把逆命书放回内袋，"把这本账——跟你刚才学的第二段，都过一遍。"
两个人往码头外走。雾还没散，身后那十二枚铜片躺在地上，裂的裂，灭的灭。江风一吹，卷起一片，又落下，叮叮地响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