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上，姜绾坐在副驾驶，闭着眼。
车窗上还糊着一层江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逆命书在内袋里，隔着布料，还有一点余温。她想着那本账册，想着白四最后说的那句话，想着地上那十二枚铜片。
白四撤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她睁开眼，看向中控台上那本账册。顾悬把它放在那儿，封皮朝上，扣着，皮绳没系。
"你刚才碰账本了？"姜绾问。
"捡的时候碰了一下。"顾悬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怎么了。"
姜绾没说话。她盯着顾悬的左手——拇指上，一道淡青色的纹样正在往上爬。很淡，像水渍，从拇指甲根爬到虎口，已经走了一寸。还在动，很慢，但没停。
"停车。"
"什么？"
"靠边，停车。"
顾悬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顺着姜绾的目光看自己的手，看见了那道纹样。她皱眉，想搓，姜绾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动。"
"这是什么。"
"吸命盘。"姜绾的声音低下去，"白四留的。封皮上压了一道——不是困阵，是'吸'。谁碰账本，命就被吸走一截。他没提醒——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顾悬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纹。它还在爬，一寸，一寸半。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走，淡青色，往上爬，慢吞吞的，但没停过。
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先是一两滴，然后密起来。顾悬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纹，它像活着，一点一点往手腕的方向走。她当刑警这些年，见过不少伤口，没见过这种——不疼，不痒，就是在那儿爬，看着心里发毛。
"你捡账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手上凉了一下。"姜绾问。
顾悬想了想："有。我以为那是江风。"
"那就是了。"姜绾说，"白四的'吸'命盘，不挑时候，碰上就吸。他算准了你会去捡账本。他不是把账本留给我们——是把钩子拴在账本上。"
"钩子。"
"吸命盘是钩子。"姜绾说，"他赌我会用改命术给你解。他一赌，我就得折三年。"她顿了顿，"他这一手，跟十年前跪在我家门口那一夜，一个套路。先给人看诚意，再在诚意里下刀。"
顾悬没接话。她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纹已经褪干净的地方，又看着姜绾。雨打在车窗上，密密的。她半天，说了一句："下回，账本我来捡。"
"嗯。"姜绾说，"下回你捡。"
"会怎么样。"
"不会立刻死。"姜绾说，"但它会一直漏。从被寄生的那个人身上，一点一点往外抽，直到抽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车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声音闷闷的。雨点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先是一两滴，然后密起来。
姜绾把逆命书从内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她翻开书，指尖停在归零术第二段的位置。昨晚她在后巷教过顾悬这一段——"他伤可移"。伤能移走，代价是折寿。
她刚折过三年。身体还没好透。
"姜绾。"顾悬说，"你——"
"别说话。"
她翻开书。这一次，书页上的字亮起来，颜色跟上次不一样——不是金黄的，是烧到很烫的暗红。像铁放进炉子里烧过头，红得发黑。她把左手覆在顾悬的拇指上，掌心贴住那道纹样，开始念。
车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雨点打在车窗上，密密的，像在敲什么。
纹样退了。从虎口往拇指退，一寸，半寸，一点点褪干净。像退潮。最后一丝淡青从她指根上消失的时候，姜绾收回手。
她咳了一声。
一口血喷在车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红的，在灰蒙蒙的车窗上拉出一道痕，慢慢往下走。
顾悬握着方向盘，手在抖。不是被吸命盘吓的，是看着另一个人又折了三年。她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出声："你又——"
"没事。"姜绾擦了擦嘴角，"三年。"
"你——"顾悬的手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你刚才折了三年。加上小齐那次——六年了。你欠了自己六年。"
姜绾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雨越下越大，车窗上那道血痕被冲淡了一点，又糊上新的雨。"还没还完。"
顾悬伸手，把她的手从嘴边拉开。姜绾的手帕上全是红。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没松。
"你上次折三年，人倒在ICU里。"顾悬说，"你这次又折三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悬的声音低下去，"你只管改命，不管自己还剩几年。你救了小齐，救了我——谁救你？"
姜绾没答。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车窗上的那道血痕还在，顺着玻璃往下淌，流过一半，慢慢干住。
顾悬没再说话。她把姜绾的手握在掌心里，握着，没放。雨点打在车窗上，把那道血痕冲淡了一点，又一点。
车窗上的血痕慢慢干了。顾悬腾出一只手，把空调打开，热风对着姜绾吹。姜绾没躲，也没睁眼。她握着姜绾的手，感觉那只手一点一点暖过来。雨小了一些，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变成细密的雨丝。她把车重新打着火，挂挡，慢慢汇入车流。这一路，她开得很慢。
"回家。"顾悬说，"今天不回茶室了。去医院。"
姜绾没答。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逆命书合在膝盖上，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褪下去，像炉火熄灭，慢慢变回普通的旧纸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