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是在那天晚上被推进ICU的。
折寿六年,两次改命反噬,身体指标全线飘红。医生说了一堆数据——心率、血压、血氧,说他需要观察,表情跟说"我们尽力了"差不多。顾悬站在玻璃窗外面听着,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眼睛在看里面。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手指上夹着血氧仪。床头的监护仪一下一下跳,数字跳得很慢。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人照得没一点颜色。她曾经能改别人的命——改到连死期都往后推。现在她连自己的命都稳不住了。
顾悬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刚好对着姜绾的脸。玻璃是凉的,隔着它,姜绾的脸白得没血色,眉眼闭着,睫毛落下一片影。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冷。
"你倒是说句话啊。"顾悬低声说。
里面的人没动。监护仪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氧气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起来,又淡下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顾悬没哭出声。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医院走廊的防静电地板上。她拿袖子擦,擦不掉,又掉下来。她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里,手贴着玻璃,眼泪往下砸。
老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顾悬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没出声。他走近了,看见顾悬脸上那道水痕,看见她贴着玻璃的手。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走廊那头的值班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当了三十年刑警。队里的新人,他带过一批又一批。他见过他们哭——破不了案的哭,追不上凶手的哭。但顾悬不一样。她是他一手带上来的,枪法是他教的,审讯是他带的。他见过她在案发现场蹲一整夜,见过她跟嫌犯周旋到天亮。
他第一次看见顾悬哭。
老郑站在走廊中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他走回来,没有走近,在长椅边上坐下,等着。
老郑坐在长椅上,看着玻璃窗里面的病床。十年前那场火,他出过现场。那天他从废墟里把人救出来,她浑身都是灰,怀里抱着一个铜炉,怎么都不肯撒手。他当时不知道那铜炉里装着什么,只知道这孩子命大。后来他查了姜家的底,才知道那本逆命书,才知道玄门那些事。他谁都没说过,连队里都没提。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护士从里面出来,老郑站起来,想拦着问两句。护士摇摇头:"观察呢,情况稳定。"老郑又坐回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队里的同事过来送材料。老郑摆摆手,示意放桌上。他没敢说话,怕吵醒顾悬。他把外套又往顾悬肩上掖了掖,掖完了,自己缩了缩肩膀。走廊里凉,他又坐直了,看着那道门。
天快亮的时候,顾悬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一下醒了。老郑看见她低头盯着屏幕,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装作没看见,把脸别向窗外。
窗外的天蒙蒙亮,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郑点了一根烟,站在窗边抽完,回来坐下。他三十年了,送过不少人进ICU,也送过不少人出来。这一回,他看着玻璃里面那张脸,想起十年前废墟里的那个孩子。十年了,这孩子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软话。他想着,等姜绾醒了,得跟她说一句——小姜,你这条命,是你爸拿命换的,别糟践。
凌晨三点,姜绾醒了。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还是那盏日光灯,白得晃眼。她偏头,玻璃窗外面没人。但走廊的长椅上,顾悬靠着老郑——睡着了。老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顾悬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衬衫,靠着椅背打盹。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边泛了一层灰白。
姜绾看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她动不了,指尖都发麻。她按了床头的手机,用能动的那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敲:
"没死。"
长椅上,顾悬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一下醒了,拿起来看。她盯着屏幕,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肩膀又抖了一下。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
"我知道。"
不是"嗯"。是"我知道"。
姜绾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床头,看着天花板。氧气面罩上哈出一层白雾,又淡下去。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有点湿,又干了。
姜绾躺着,听着监护仪的声音。她动不了,但脑子清醒。她想起码头上的白四,想起那本账册,想起顾悬冲出来时端着枪的样子。她又想起顾悬贴着手帕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扣扳机压出来的印。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玻璃窗。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她又敲了一个字,发过去:"回去睡。"长椅上,顾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把外套往上拉,遮住半张脸。她没走。
监护仪的心跳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一只很小的鼓。
顾悬把手机攥在手里,靠回长椅上。她闭着眼,但没睡着。老郑把外套往她那边扯了扯,没醒。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