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第三天。后巷,台阶上。
姜绾坐在那里晒太阳,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没看,就是晒着。医生说出院要多晒太阳,补气血。她晒了两天了,脸色比前两天好一点,还是白。后巷的风温温的,带着晾衣服的皂角味。
顾悬从茶室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姜茶,热气往上冒。她走到台阶边上,一杯自己喝,一杯塞进姜绾手里。姜茶是滚的,烫手,姜丝沉在杯底,甜辣味冲上来。
"你折了多少年了。"顾悬问。
姜绾端着姜茶喝了一口,烫,她顿了顿:"没多少。"
"多少。"
姜绾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姜丝,沉默了一会儿:"六年。"
顾悬把姜茶放在台阶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贴上去,结实,温热。她手劲大,握枪握出来的。姜绾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挣开。
"姜绾。你欠了自己六年。"顾悬说,"从今天起,这六年我来还。你少一年,我还你一年。"
姜绾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还。你又不是改命师。"
"不是改命师也能还。"顾悬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命,我来填。填多少年都行——哪怕一天也好。这六年,我先开个头。"
后巷的晾衣绳上,谁家的被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帆,又落下去。风里带着皂角味和太阳晒过的味道,白被单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姜绾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顾悬的掌心。压在上面,热的。她没抽手,也没说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手真热。"姜绾说。
顾悬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松:"嗯。天生的。"
"你这种人,命硬。"姜绾说,"握枪的手,攥得紧。攥得住东西,也攥得住人。"
顾悬看着她:"我不攥人。我想攥的,就守着。"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热气往上冒,又散开。后巷里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断断续续的,放着老歌。她坐了一会儿,问:"你说你要还我六年。怎么还。"
"一天一天还。"顾悬说,"你每天少折一年,我就多陪你一年。你活着,就算我还上了。"
"我要是活不到那么久呢。"
"那我就把下辈子的也提前借来,先陪够再说。"
姜绾看着她,没说话。风又吹起来,把顾悬的衣摆吹起来一角。
"你还不了的。"她说。
"还不了也得还。"顾悬说,"你爸欠我爸那个人情,我还不起。但我欠你的——我自己还。"
姜绾没接话。她看着那条晾衣绳,看着墙根的青苔,看着巷口那盏坏了好久的灯。这条巷子她坐了十年。哪家的灯坏了几盏,谁家的猫总踩垃圾桶,墙根的青苔每到秋天会爬得比夏天高——她都记得。
今天,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顾悬。"
"嗯。"
"你还不了的。"
顾悬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所以我不还——我陪。你折一年我陪一年。你折十年我陪十年。你折几辈子——我下辈子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像在报下一次蹲点的班表。
姜绾看着她,看了很久。风把顾悬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躲,眼睛没眨。太阳照下来,照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后巷的光,这个时辰最好。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青苔上,照在晾衣绳上,把白被单照得透亮。姜绾眯着眼,看着那面被单,看了很久。
"我爸以前也在院子里晾被单。"她说,"大晴天,晾一绳。我跟他一块收,一人一头,叠好了抱进屋。他总说,晒过的被单有太阳味,盖着香。"
顾悬没接话,听着。
"后来我开店,头几年也晒被单。晒了,收了,叠好了,没人一块收。"姜绾说,"一个人叠被单,总叠不齐。"
顾悬伸手,把她手边的姜茶往她那边推了推:"明天我帮你收。"
姜绾低头喝了一口茶,没答。但太阳照着她,她没躲。
"行。"姜绾说。
"行什么。"
"行——你陪。"
顾悬站起来,把姜茶重新塞回她手里:"烫了,趁热喝。"
姜绾低头喝了一口。太阳正晒过来,照在她手背上,照着顾悬蹲过的那个位置。风又吹起来,被单鼓成一面帆,慢慢落回去。后巷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壶在后门里咕嘟咕嘟地响。
顾悬没走。她坐在台阶上,挨着姜绾,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后巷的光慢慢斜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墙根。小齐从后门探出头,喊了一句"绾姐,晚饭好了",又缩回去。
姜绾没动。顾悬也没动。坐了一会儿,姜绾说:"顾悬。"
"嗯。"
"我教你的第二段,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顾悬说,"你教的,我都记得。"
"那就好。"姜绾说,"明天开始,教你第三段。"
"第三段是什么。"
姜绾没答。她看着那面被单,看着它慢慢落回去,才说:"学完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夕阳把后巷照成一片橘红,晾衣绳上的被单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顾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了。明天上午我来。"姜绾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后门关上,茶壶还在响。她坐着,把那杯凉了的姜茶喝完,才进屋。她把茶杯送进后厨,洗干净,扣在架子上。灯灭了,后巷彻底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