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契总账交到专案组那天，老郑在办公室里翻了三天——不对，翻了三页，就把账本合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老郑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本账册，半天没说话。账册摊在桌上，皮绳解着，第一页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这本账，不能全交。"他说。
顾悬坐在他对面："怎么。"
"里面的人名，有几个我不该认识，但我认识。"老郑弹了弹烟灰，"政界的，商界的。还有两个，是省厅的。"
顾悬看着他："那更要交。"
"全交了，抓的不是白四——是他背后那些人。"老郑说，"这些人动起来，专案组三个人不够填。你当我第一天办案？"
"填就填。"顾悬说。
老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把那本账册锁进保险柜里，又加了道锁，转了两圈，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郑看了顾悬一会儿："你就这么信她。"
"信。"顾悬说，"她从第1章到现在，哪一件事是说空话的。"
"我不是不信她。"老郑说，"我是心疼你。你跟她沾上，以后查案子，条条都是命案。"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老郑没再说。他把账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办公楼的灯一排一排亮着。"这本账，我替你扛。"他说，"上头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扣的。你只管办你的案子。"
"郑队。"
"别说了。"老郑摆摆手，"你把她教好了——她多活一年，比什么都强。"
"先收着。"他说，"案子继续办，账本的事，我往上报。"
买命案正式结案。白四的收命网络被摧毁大半，警方收网完毕。专案组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姜绾没参加。她在茶室里，把逆命书翻开，把铜炉里取出的那三页纸铺在桌上，拿笔在上面做笔记。笔迹很细，像绣花，一行一行，都是归零术的解法。顾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也没问，去柜台后面重新烧了壶水。
白四通过玄门渠道，放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么传的——一个月之内，要么交出逆命书，要么交出你的命。你自己选。
小齐在茶室门口擦桌子的时候，听见路边有人传这话。他停下抹布，站了一会儿，转身进茶室，走到柜台前："绾姐。外面有人传话——说白四放话了，一个月，要你的命。"
姜绾手里的笔没停："嗯。知道了。"
"那你怎么打算的。"
姜绾放下笔，把三页纸理好，压回铜炉底下："还剩二十多天——够我把她教会。"
"把她教会？"小齐没听懂，"教谁？"
茶室的门被推开。顾悬走进来，带进来一身外面的冷气。她看了一眼柜台，又看一眼姜绾："白四放话了。"
"知道。"
"一个月。"
"嗯。"
"你怎么打算的。"
姜绾把铜炉盖好，直起身，看着她："还剩二十多天——够我把你教会。"
她就是说出来了。不藏着，不掖着。跟她改命一样——算了，值，就做了。
顾悬看着她，没接话。她走到茶桌前坐下，把配枪解下来，搁在桌上。枪在灯光底下泛着冷光。她看着那把枪，看了一会儿，又看姜绾。
"那就别浪费时间。"顾悬说，"明天开始，教我归零第二段。"
姜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外面的天黑了。茶室的灯亮着，柜台后面，铜炉的盖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小齐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后厨的灯亮着，小齐站在灶台前，把抹布放下。他听不太懂那些话，什么逆命书，什么归零，什么改命师。他就听懂了一句——白四要绾姐的命，一个月。
他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那罐老姜，洗干净，切片，下了锅。姜茶煮上，热气冒起来，把后厨的窗户糊上一层雾。他搓了搓手，又往锅里添了两勺红糖。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就知道，绾姐回来，得有一碗热姜茶等着。
"明天。"顾悬又说了一遍，"你教我。白四那边——我来算日子。"
小齐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绾姐，顾姐，姜茶煮好了，要不要？"
"端来吧。"姜绾说。
小齐端出两碗姜茶，放在柜台上，又缩回后厨。热气往上冒，在灯底下散开。姜绾端起一碗，没喝，看着顾悬："归零第二段，你昨晚学到哪儿了。"
"学到你咳血那一段。"顾悬说。
姜绾顿了顿，把碗放下："那一段，先跳过。今天从第三段教起。"
"第三段是。"
"他命可借。"姜绾说，"学会这一段，你就不用每次都在集装箱后面蹲着等我了。"她看了顾悬一眼，"你可以自己上来，跟我并排站着。"
顾悬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她把那碗茶喝完了。
小齐又端了一碟子点心出来，放在柜台上："刚蒸的，趁热。"姜绾拈了一块，掰开，豆沙的。她没吃，先递了一块给顾悬："上回你在我这儿吃点心，还是查案子的时候。"顾悬接过来咬了一口："一个味道。""点心还是那家店买的？""自己蒸的。""那你手艺没变。"姜绾没说话，但她低头看着那块掰开的点心，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