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执事派人来传话那天,是下午。
来传话的人穿一身灰,站在茶室门口,递进来一张帖子,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执事堂正式确认——姜绾,姜家改命术第七代传人。命牌登记的等级,从'观命师'调整为'改命师'。"
小齐把帖子送进柜台的时候,姜绾正在擦茶盏。她放下布,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没说话,放进口袋里。
"绾姐,这什么呀。"小齐凑过来。
"我的命牌,等级改了。"姜绾说,"观命师,改成改命师。"
"那……是不是好事?"
姜绾没答。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玄门里,观命师和改命师之间,差的不只是两个字——差的是整个玄门的尊重。或者嫉妒。她把帖子折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我出去一趟。看店。"
玄门执事堂在西城,一栋老宅子,门脸不大,匾是旧的,漆皮掉了大半。姜绾走进去的时候,天井里的老槐树正在掉叶子,黄的,落了一地。陈执事站在堂屋里等她,面前摆着一方木盘,盘里放着新的命牌。
陈执事把命牌递给她。铜的,比旧的那张重一些,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等级。姜绾接过来,指腹摩过刻痕,新的,边角还带着砂纸的涩。
"你爸当年也是这个等级。"陈执事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改命师——也是最短命的。"
姜绾把命牌收进口袋:"陈叔,最短命是多少岁。"
陈执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天井,老槐树底下,几个年轻徒弟在练命盘,铜片碰在一起,叮叮地响。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姜家的人,从来活不到六十。改命折寿——折多了,人就没了。你已经折了六年。你爸从改命到不在,折了二十年。他没撑到六十岁,折完那年走的。"
他转过身,看着姜绾:"你比他早开始——也比他更激进。"
姜绾没接话。她把命牌在手里转了转,指腹摩过刻痕。改命师三个字,刻得比观命师深,比观命师重。她想起她爸,想起他烧瓷的时候,想起他教她写字的时候。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玄门的事,没说过改命师有多重。他把她护在茶室里,护了十年。
"陈叔。"姜绾说,"我爸走之前,有没有让你带过什么话。"
陈执事站在窗边,看着天井里练命盘的徒弟,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绾绾要是开店,就让她开。别拦她。她说要嫁谁,就让她嫁。别管她。"
"就这些。"
"就这些。"陈执事转过身,"他还说了一句——让她别恨白四。恨一个人,要费命的。"
姜绾攥着命牌,没说话。天井里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地上。她把命牌收进口袋,声音不高:"我知道。"
姜绾笑了笑,把命牌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没事。六十反正活不到——折多少年,我都在做我该做的事。"
陈执事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没再说话。天井里又落下一片叶子,慢悠悠的,落在门槛上。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玄门。
"姜家的小女儿还活着。"
"她已经是改命师了。"
"她手上有逆命书。"
三条消息,像三条鞭子,把十年前那桩灭门案重新抽出血来。各路人士开始往城南"一盏茶"附近凑。下午的茶室里,来了三拨人。
顾悬在茶室门口拦的第一拨,是玄门的散修。说是"想看看姜家的女儿长什么样",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伸着脖子往柜台那边看。顾悬站在门边,手搭在腰后的枪上,看了一眼,那人就走了。
第二拨,是买命的老客户。进门就喊:"听说她开店了,能来观个命不?"顾悬拦在门口,报了刑警队的名字,又走了。
第三拨,四个人。穿得很普通,像路人。领头的那个戴一副墨镜,进了门,站在茶室中间,四下打量。小齐去招呼,那人摆摆手,不坐,看了一圈就要走。
顾悬没看出来这拨人是干什么的。但她看见姜绾从柜台后面抬起眼,看了那四个人一眼。
那拨人手腕上,都有一道极淡的命盘纹样。铜的,刻得很浅,像常年戴着手链留下的印。
人走了。姜绾收回目光,继续擦她的茶盏。顾悬走到柜台前:"第三拨,什么人。"
"玄渊的人。"姜绾说。
顾悬没再问。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外那四个人已经走远了。
天擦黑了。茶室门口那盏灯自己亮起来,小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灯罩擦了擦。姜绾把茶盏一只一只放回架子上,擦干净手,在柜台后面坐下。
"这还不算完。"她说,"身份传出去,往后日子长了。白四那边放了一个月的话——这一个月,够我做很多事,也够别人做很多事。"
顾悬把配枪拿起来,又放下:"我明天去趟局里,把白四的案子再核一遍。他能在这条线上跑十年,不会只有一本账。"
"你查你的。"姜绾说,"我教我的。"她把配枪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压着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帖子。
"来了几拨了。"顾悬问。
"两拨散修,一拨老客户,一拨玄渊。"姜绾把茶盏放回架子上,擦干净手,"这才第一天。"
"我拦。"
姜绾看了她一眼:"拦得住就拦。"
顾悬把枪压了压,按在柜台上:"拦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