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茶室没别的客人。
是被顾悬吓走的。白天那三拨人一走，消息传出去，晚上再没人敢进这个门。灯亮着，门开着，就是没人来。后巷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灯罩晃了一下。
小齐在擦桌子。擦一张，换一张，其实每张都是干净的。他不知道今晚气氛不对，但他知道——顾悬把枪擦完，装好弹匣，放在桌上，已经看了姜绾三回了。他把抹布换了个手，假装擦柜台的角。
后厨的门半掩着，小齐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攥着抹布。他今天一下午都听见那些人在门口说的话——什么逆命书，什么改命师，什么姜家。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绾姐这几天不对劲。不是身体那种，是心里那种。她擦茶盏的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窗外。他不敢问，就只能把姜茶沏浓一点，端上去。
现在他看着顾悬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顾悬开口。他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他怕绾姐答不上来，又怕她答上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晚上这个茶室里，有什么事要定下来了。
姜绾在柜台后面看逆命书。纸页泛黄，她看得慢，一行一行。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底下散开。
顾悬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姜绾。"
姜绾抬头："嗯？"
"我不管你还能活多久。"顾悬说，"六十年，三十年，十年——哪怕只剩一天。"
小齐擦桌子的手停了。他攥着抹布，站在那儿，没敢动。茶室里安静得只剩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悬把手按在柜台上："你剩下多少年——我陪你多少年。你的命——我来破。"
姜绾放下逆命书，看着她。这个人，她见过她拔枪，见过她哭，见过她在ICU外面把脸贴在玻璃上，见过她一个人带着伤蹲在纺织厂守到天亮。每一次，她都说到做到。这一次，她的语气跟那一次一样，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顾悬——"姜绾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睫毛没抖。"
"因为不是谎。"
姜绾低下头。她笑了。不是茶室老板娘的笑，不是收债人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整个人都软了的笑。她没抬头，声音里还带着那点笑："好。"
顾悬："好什么。"
"都好。"姜绾说，"你陪着——好。你破——好。"
她站起来，走到茶桌前，把顾悬那把配枪拿起来，放在柜台里面。枪擦得干净，泛着冷光。她把枪和逆命书放在一起，并排搁着，像放了两件要紧的东西。
"从今天起，逆命书交给你保管。"她说，"它是我家最后的东西——跟你一样。"
顾悬看着她，没接话。柜台上的灯照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后面那面旧墙上。
小齐转身进了后厨。他没敢再看。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姜茶，蒸腾的热气糊了眼睛。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他把火关小了一点，又把火开大了一点。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把这锅姜茶煮好，煮到绾姐和警察姐姐要喝的时候，刚好是热的。
后巷的灯又闪了一下，亮了。小齐抬头，看着那盏灯。他昨天爬上去修的，换了根灯管。现在它亮着，把后巷照出一小圈光，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门口进来，灯罩又晃了一下，影子跟着晃，又稳住了。
小齐站在后厨门口，手里那只杯子擦了三遍了，还在擦。他低下头，眼泪掉进杯子里。他赶紧使劲憋回去，憋得鼻子发酸。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在后巷洗了三年茶杯——从来没见过绾姐这样。
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姜绾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盏茶又重新沏了，推到顾悬面前。茶汤冒着白气，在灯底下散开。
"喝口热的。"她说。
顾悬坐下来，端起茶盏，低头看着杯底那道疤。她喝了一口，没放下杯子，隔着茶汽，看着姜绾。
"明天开始。"她说，"教我归零。第三段。"
"第二段还没学完。"
"那就两段一起教。"
姜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顾悬。"姜绾说，"我教你归零，不是为了对付白四。"
顾悬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白四的事，我一个人能扛。"姜绾说，"我教你的东西，是怕有一天，我扛不动了，你还能替我收个尾。"
"你教，我就学。"顾悬说，"你教的每一段，我都学会。你扛不动的那天，我来。"
姜绾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伸手，把那杯茶又往顾悬那边推了推。
茶室外面，夜风把门口那枚小铜铃吹得响了一声，又停了。后巷的灯还坏着，风一吹，另一盏也跟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又分开。
顾悬站起来，把那杯茶喝完，放回柜台上："早点睡。明天要教我，得养足精神。"姜绾看着她："你也早点睡。枪别擦太晚。"顾悬走到门口，铜铃又响了一声。她停在门边，没回头："姜绾。""嗯。""明天见。"门关上了。姜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把枪和逆命书并排放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灯拧小了一点，又拿起那本逆命书，放回抽屉里，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