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一盏茶的铜铃就没停过。
逆命书收进柜台里的第二天,门上的铃铛从早响到晚。小齐一上午跑了八趟柜台,后来学乖了,蹲在后厨的窗边,捧着一只擦了三遍的杯子,一个一个数。
他记不住命盘纹样,但他能记住脚。人换衣裳,鞋不天天换。他管这个叫他的笨办法。半天下来,他数出七双鞋进过店门,三双没点茶,两双点完茶没喝,一双喝完了没走。
「绾姐,」他压低嗓子,「那个穿布鞋的老头,已经是第三次进来了。」
姜绾在擦一只茶盏,擦得很慢:「嗯。」
「他是不是想偷东西?」
「他想借。」姜绾把茶盏翻过来看杯底,「借书,借看看,借开开眼。说来说去,一个字——借。」
第一天来的就是那个穿布鞋的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不张望,直奔靠窗那桌坐下,点了一壶店里最贵的金骏眉。小齐泡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那老头手指头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像喝茶的,倒像摸牌的。
老头喝了两口,把茶碗放下:「小哥,打听个事。听说姜老板手上有一本老书——什么年代的?能不能让敝人开开眼?」
小齐提着茶壶,手一紧:「老板的书,我不知道。」
老头笑,眼角挤出几道褶:「你就替我问一声。」
小齐端着茶盘退进后厨,脚跟还没沾地,姜绾的声音就飘过来:「不用问。就说没有。」
「他点的可是最贵的茶。」
「所以更不能有。」姜绾把擦好的茶盏放回架子,声音不高不低,「借书是假,探路是真。给他续一壶水,他就知道深浅了。」
小齐没听懂,但他听话。他出去给老头续了一壶水,老头没再提书的事,坐了小半个钟头,茶喝淡了,临走前在桌上搁了几颗干果,冲着柜台那边点了下头。
姜绾没抬头。等门铃响过,她才说:「干果别扔。明儿晒干了喂麻雀。」
「那老头还来吗?」
「来。」姜绾说,「他是个懂规矩的。懂规矩的人,不来第二次。」
小齐把干果收进布袋里,觉得绾姐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第二天来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
那女人进门不看茶单,不看墙上的字画,就盯着姜绾的脸看。看了五分钟,一句话不说。小齐端着茶走过去,那女人开口了:「你跟你妈,长得不像。」
小齐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姜绾放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她:「茶,还是别的?」
女人笑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在指尖慢慢转:「茶。」她点了一壶白水,坐了一下午。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柜台,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柜台里扫了一下。
姜绾正低头记账,像没看见。
小齐擦桌子的时候看见那串珠子,每一颗上头都有细细的纹路。他跑回后厨,压低嗓子:「绾姐,外面那女的,手腕上有命盘纹样。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的。」
「嗯。」姜绾的声音很轻,「玄渊的人。」
小齐愣住了:「玄渊?」
「她妈是我妈的表姐。」姜绾说,「玄门里,没几个不沾亲带故的。」
小齐张了张嘴,想问玄渊是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姜绾记账的笔停了一下,指节有点发白。他就不问了。他蹲回窗边,在那双布鞋之外,又记了一双鞋——绣花面,浅口,鞋跟上沾着一点黄泥。
当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小齐坐在后厨门槛上剥豆子,剥着剥着憋不住:「绾姐,这些人,到底都是干嘛的?」
「玄门分三路人。」姜绾在柜台里核对账,笔尖点在纸面上,「一路散修,自己摆摊算命过日子的。一路世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熬年头。还有一路,理事会的——规矩是他们定的。今天来的老头是散修,想蹭口饭吃。旗袍女是玄渊的人——玄渊是理事会上头的人。」
「那你是哪一路?」
姜绾的笔停了一下:「我哪一路都不是。我就是开茶室的。」
第三天上午,顾悬来了。
她推门进来,茶室里坐着三桌客人。一桌在翻一本旧杂志,一桌在盯着墙上的挂钟,一桌在下棋,半天落不下一子。没有一个是真来喝茶的。
顾悬没说话。她把配枪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柜台上。枪落在木头上的那一声,不重,但茶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喝茶可以,看人不收费。要看她家的东西——先过我这关。」
茶室里安静了。
翻杂志的把杂志合上。看挂钟的低头喝了一口空杯子里的凉水。下棋的把棋子收进盒里。穿中山装的老头先站起来,冲顾悬拱了拱手,出门去了。
穿旗袍的女人没走。她喝完最后一口白水,从包里摸出几张钱,压在杯底,又摸出一张名片,放在钱上头。名片上只有一个字:渊。
她走了以后,姜绾过去,把名片拿起来,看也不看,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
「不看?」顾悬问。
「看了没用。」姜绾拎起茶壶,「玄渊的人递名片,是告诉你——他知道你住在哪。」
茶泡好了。顾悬坐下来,看着柜台里那把枪,又看着枪旁边那本逆命书,出了会儿神。
「这种局面,」她说,「还要多久。」
「很久。」姜绾把茶推过去,「玄门的人像苍蝇,闻到逆命书的味,赶不走的。」
「那就让他们来。」顾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玄门可疑人员监控记录——第一天,中山装老头,疑似散修。第二天,旗袍女,疑似玄渊的人。」
她写完,抬起头:「来多少,记多少。这是刑警的办法——比命盘好用。」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把顾悬那杯茶续满。茶汤在杯里转了一个圈,热气往上扑,糊了她一眼。
「顾悬。」她叫了一声。
「嗯。」
「那本逆命书——」姜绾顿了顿,「要是真有人抢得走,你就把它还我。别替它挡刀。」
顾悬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挡的是你。书是我替你收着的。」
姜绾没再说话。窗外的老槐树哗啦响了一阵,又静下去。小齐蹲在门帘后面,手里那只杯子擦了三遍,还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