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没亮透，茶室的门被拍响了。
小齐正往灶里添柴，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开店三年，头一回有人这个点来。他拉开一条门缝，外头站着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穿麻布衫的中年人，肩宽，脸窄，一双眼睛压得很低。
「姜家后人，」那人说，「玄门理事会，让我们来验。」
小齐回头喊：「绾姐——」
姜绾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挽，披着。她看了中年人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四个人：「门开吧。」
五个人进了门。坐了两桌。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铜铃晃了一下，没响。
小齐泡茶的时候手有点抖。水壶里的水倒到满出来，他赶紧泼掉一点，手心全是汗。他注意到打头那人手腕上戴着一条手串，铜的，珠子上头全是细纹，跟他前几天在旗袍女手腕上看见的那种纹路一样。他端着茶壶，多看了那手串两眼。
领头的中年人没接茶，先环顾了一圈店面。他的目光从墙上的字画扫到柜台，在柜台那把枪上停了一下——那把枪，顾悬昨天放在那儿，今天还在。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姜绾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中年人把茶碗推开，没喝：「姜家的后人——玄门理事会让我们来验。」
「验什么？」姜绾坐回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只带疤的茶盏。
「验你的命牌。」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盖着朱红的印，放在茶桌上，「看看你是真改命师，还是拿你爸的名头招摇撞骗。按玄门规矩，传承人身份有争议的——理事会可以现场验牌。」
姜绾没看那张纸。她低头擦茶盏：「我不验。」
中年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不是商量。公函在这儿，盖的是理事会的章。」
「理事会的章，」姜绾说，「压不死人。姜家的命牌在姜家手里传了两百年，谁来验过？」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两百年是两百年。可如今姜家——就剩你一个了。一个后人，一本传了二百年的书，搁在你一个开茶室的姑娘手里。理事会不放心，是替你祖宗看着。」
「我祖宗看着我的时候，」姜绾说，「没让外人验过。他们要是还看着，这会儿该叫你出去。」
「你——」
后屋的门帘挑开了。顾悬走出来，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洗过脸。她走到茶桌前，拿起那张公函，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不是对折撕。是一下一下撕成手指宽的条，撕完，码在茶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五个人全愣住了。
「验不了。」顾悬说，「她是改命师，不用你们验。要碰她——先过我。」
中年人脸色变了：「你——」
「市局刑侦专案组。」顾悬站起来，手按在腰侧的配枪上，「要验也行——去市局验。验她的时候，顺便验验你们的工商登记。玄门理事会——在民政局注册过吗？」
茶室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谁都没去管。
四个随从里有个年轻的，凑到中年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中年人盯着顾悬看了半晌，把桌上那几条撕碎的公函收起来，叠好，塞回怀里：「好。好得很。」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顾警官，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顾悬站在原地：「那就护到护不动为止。」
五个人走了。门关上，铜铃晃了两下，响声在空空的茶室里拖得很长。
小齐这才敢喘气。他跑过去把门闩插上，插了两回才插进去，回头看见姜绾站在柜台后面，正把那张带疤的茶盏放回架子上，手很稳。
顾悬走回柜台前，把撕碎的纸屑从桌上扫进垃圾桶。她伸手去够茶壶，姜绾先一步拎起来：「我来。」
茶泡好了。比平时浓。姜绾多放了一撮茶叶。
顾悬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苦。」
「苦就对了。」姜绾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以后会还回来的。」
顾悬看着杯里深褐色的茶汤，没说话。她端着杯子，一口一口，把整杯苦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声。
「那就让他们来还。」她说。
姜绾没接话。她接过空杯子，重新续上。茶雾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她把续好的杯子推过去：「第二杯淡了，能喝。」
顾悬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淡了，苦味过去，回甘上来，舌尖上留着一点甜。
「你今天撕那张纸的时候，」姜绾说，「心里在想什么。」
顾悬想了想：「在想，撕得不够整齐。」
「够整齐了。」姜绾说，「我数过，十二道。」
小齐躲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根门闩，听见外头老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他松开门闩，腿有点软，靠着墙根蹲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中年人最后看绾姐的那一眼——那种眼神他认得，像去年冬天他在菜市场见过的那个收账的，看欠账的人，像看死人。
「绾姐……」他蹲了半天，喊了一声。
「嗯。」
「他们还会来吗？」
「会。」姜绾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但下次来，就不是验命牌了。是来真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姜绾顿了顿，「照常开门，照常烧水。他们来他们的，茶卖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