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打烊以后,姜绾没去后巷抽烟,也没去柜台对账。她坐在里屋的灯底下,手里摊着一封信——从铜炉底取出来的那封,姜父留下的。
顾悬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盯着信纸出神,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我爸信里写了一句。」姜绾把信纸翻过来,指尖点着一行字,「老宅后院的井里,还有东西。你师叔不知道。去看看。」
「十年没回去了吧。」
「嗯。」姜绾把信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明天天一亮,我回一趟。」
顾悬没问为什么带上她,也没问危不危险。她点了点头:「几点?」
「五点。」
第二天五点,天还是青的。两人从茶室出来,街上没几个人。顾悬昨晚没回住处,睡在后屋那张行军床上,五点的闹钟一响,她起来得比姜绾还快。
走到巷口,姜绾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那块招牌——「一盏茶」,三个字,漆掉了半边,是她自己写的。
「看什么。」顾悬问。
「没什么。」姜绾说,「走吧。」
城西那条巷子,墙上还爬着长春藤,藤叶经了夜露,湿漉漉的,一碰就往下滴水。姜绾在一扇黑门前站定,门锁是新的,但锁眼里塞着半截断钥匙——有人撬过,没撬开,换了锁。
「谁撬的?」顾悬问。
「十年前,白四撬的。」姜绾摸了一下那锁,锁芯歪着,锈得发黑,「他撬开了正门,没撬开祠堂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了。院子里荒草长到腰,草尖上挂着露珠,蹭在裤腿上,一下就湿透了。一棵石榴树疯到屋顶,枝子横七竖八地压着瓦片,果子裂了口,籽是红的,在晨光里像一树细密的伤口。
姜绾站在院中间,没动。她抬头看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绕过树,往祠堂走。
祠堂的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空了——供桌倒了,桌腿断了一截,牌位早被人收走了。墙角那个暗格还在,铜锁歪在一旁,锁面上沾着一层黑东西。是血。十年前的血,干透了,黏在铜上,擦不下来的那种。
姜绾在祠堂门口站住了。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坎上,肩膀绷得直直的。
顾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那个背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撑了十年的柱子。
「进去?」顾悬问。
「再站会儿。」姜绾说。
十年前,她就是从这个门坎里跑出去的。那晚祠堂里的灯是灭的,她爸倒在供桌前,她踩着一地的灰跑出来,怀里抱着那本逆命书,跑到巷口才敢回头。那时候她才十九岁,跑得比谁都快,因为不敢慢。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门坎上,当年的灰早扫干净了,又落满了新的。
风从半掩的门缝里挤进来,带起地上的灰。她站了大概有几分钟,长出一口气,抬脚跨进去,穿过祠堂,往后面走。
后院不大。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命盘纹样,一圈套一圈,刻得又深又密。顾悬蹲下来看,那些纹路她不认识,但她认得刻的人有多用心——每一道都收得干干净净。
「你爸刻的。」姜绾也蹲下来,「姜家的防盗锁。命盘纹样认姜家的血,外人碰,就是一块死石头。」
「你爸会算到——你今天回来?」
姜绾没回答。她把右手按在石板上,掌心贴着正中间那圈纹样。石板没动。她又按了按,指尖压在纹路里,血从掌心渗出来,浸进刻痕。
石板动了。咔嗒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往两边滑开。
井是枯的。井底没有水,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灰。井壁半腰上,卡着一个铁盒子,锈了,锈皮一片一片往下掉,但封得严实。
姜绾趴下去,上半身探进井口,把铁盒子够上来。盒子比看着沉,坠手。她抱着盒子坐回井边,没急着开,先看了一眼顾悬。
「你站开点。」她说。
「怕里头有东西?」
「怕是没有的东西。」姜绾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我爸的东西,十年没人碰了。谁知道里头的封,还灵不灵。」
盒盖是扣死的,她用了点力才撬开。咔的一声,盒盖弹开,一股陈年的潮味扑出来,混着老木头和旧纸的味。
里面垫着一层油纸,油纸都发了脆,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油纸上头躺着一本账——布面封皮,线装,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像是扣着它的人,生前常摸那个位置。
姜绾翻开第一页。是族谱。姜家祖上六代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排下来,笔迹是不同年代的,墨色深浅不一。中间夹着几页命盘纸,纸质发脆,纸背面是字——一行一行的名字,后面跟着年月和地点。
「这是什么?」顾悬问。
「我爸记的账。」姜绾一页一页往后翻,「族谱、改命记录、还有——他没能救回来的人。一个名字,一条命。」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跟前面不太一样。笔力很稳,稳得不像写遗言的人。姜绾认得这笔迹,是她爸的,收尾收得很轻。
「绾绾,你看到这个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爸的命换了你的命——不要怪你师叔,是我自愿的。这些年,爸没能救回来的人,都记在这本账上了。你替爸,做完。」
姜绾蹲在井边,手里攥着那页纸,攥得很紧。
她蹲了很久。久到顾悬以为她不起来了。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抖,是压了十年、终于压不住的那种。眼泪掉下来,砸在枯井的井壁上,啪嗒,啪嗒,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顾悬走过去,蹲下来,把姜绾整个人搂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姜绾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纸被攥得全皱了。
院子里,石榴树上一只熟透的果子掉下来,落在草丛里,闷闷的一声。风把祠堂的门吹开又吹合,吱呀,吱呀。顾悬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天光慢慢亮起来,照着两个人蹲在井边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