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宅回来的第四天，市局来了电话。
小齐接的。他冲着里屋喊：「绾姐——郑队电话，说让你和警察姐姐去趟局里。」
姜绾正把老宅那本账往柜台暗格里收。她听了，手顿了一下，把账本放平，锁好暗格，这才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老郑。声音听不出情绪：「小姜，下午来一趟。带顾悬。」
「什么事？」
「来了说。」
下午两点，姜绾锁了店门。小齐追到门口：「绾姐，真不用我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姜绾把钥匙收进兜里，「看店。柜台上那本书，别让任何人碰。」
「警察姐姐，」小齐又追着顾悬说，「要是有事，你打电话，我骑电动车去。」
顾悬看了他一眼：「你能干什么。」
「我——」小齐梗着脖子，「我能在门口喊人。」
顾悬没忍住，笑了一下：「行。真有事，你负责喊。」
两个人走出巷口。下午的日头很毒，柏油路面蒸着热气。姜绾走了一段，忽然说：「昨天夜里，白四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顾悬说，「省厅的审查令，走的不是白四的渠道——他找了个枪手。」
「枪手？」
「代笔的。」顾悬说，「措辞专业，像干过这一行的。我让人查了笔迹特征，跟白四本人对不上。他不想沾手，又想让审查落地——这一手，比他自己举报干净。」
下午三点，市局三楼。老郑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姜绾和顾悬到的时候，老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纸，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坐。」老郑说。
两个人坐下。老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是一份审查令，盖着省厅的章，红得扎眼。纸是新打的，墨色还没干透，但内容不是新的——「姜绾，原名姜婠，城西姜家灭门案唯一幸存者，玄门改命师，持有逆命书。涉嫌参与玄门黑产……」
姜绾看到自己的原名被印成铅字，钉在省厅的公文纸上，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姜婠——这个名字，十年没人叫过了。连她自己，都习惯叫自己姜绾。
「小姜。」老郑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有人举报你。举报人匿名，但信息很详细——你的真名，姜家的事，逆命书。举报人说你是玄门黑产的核心人物。」
姜绾扫了一眼那份审查令。措辞很专业，不像一个人随手写的——像找玄门的人代笔的，字字句句都冲着要害去。纸上印着她的原名：姜婠。十年没人叫过的名字，被人用铅字钉在省厅的纸上。城西姜家灭门案唯一幸存者。玄门改命师。持有逆命书。每一行都准确，准确得让人发冷。
「他说的不算全错。」姜绾说，「我确实是姜家的人，逆命书确实在我手上。他说我是黑产——我帮专案组抓了白四的人，破了白四的阵。他说我是黑产，可以查案子，看事实。」
老郑揉了揉额头：「我信你。但省厅的审查程序必须走——明天审查组下来，例行谈话。」
「他们来问什么。」姜绾问。
「例行谈话。」老郑说，「问你的出身、你的书、你进专案组之后经手的所有案子。」
「要是问到我爸呢。」
老郑看了她一眼：「问到哪儿，答到哪儿。一句真话，比十句假话都硬。」
「审查令上写的是『疑似黑产核心人物』。」姜绾说，「这句，是定性。」
老郑没接话。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我反对。」顾悬开口，声音不大，很平，「她是专案组顾问，在编外人员保护范围内——审查令不适用。」
老郑看了她一眼：「审查令盖的是省厅的章。」
「那就让他们来。」顾悬说，「来了，我第一个谈——谈她在专案组经手的全部案件。每一件都有案卷，有结案报告，有证据链。」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审查令，走到老郑面前，压在他办公桌配枪下面。枪是冷的，纸也是冷的。她把枪从枪套里退出来，搁在审查令上，枪口朝着门。
「枪在这里。」顾悬说，「要审她——先审我。」
老郑看着那把枪，看了半天。这把枪他认得，出配的时候是他亲手递给她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老郑看着顾悬，看了很久。这个徒弟，从进刑警队就是他一手指着带上来的。出任务他放心，写报告他放心，把命交给他都放心。唯独这一回，他看着那双眼睛，话到嘴边，成了气音。
「你这丫头——」
「她不是黑产。」顾悬说，「她是受害人。姜家灭门案，一屋子人死在城里，卷宗到现在还压着。如果省厅要来审受害人——告诉他们，姜家灭门案的卷宗，十年前就是他们压下去的。先审卷宗，再审人。」
老郑没接话。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审查令，指腹在「黑产核心人物」那行字上来回摩挲。
「明天审查组来，」他最后说，「我在场。」
顾悬看着他把审查令收进抽屉里，锁好。枪还在桌上。她伸手把枪拿起来，别回自己腰后。
「这枪我带走。」她说，「明天再放回来。」
老郑没拦她。姜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老郑摆了摆手：「去吧。账，回来再算。」
走廊里，姜绾和顾悬并肩走着。姜绾走了一段，说：「老郑那句『账，回来再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站你这边。」顾悬说，「他这个人，真要不信你，连饭都不会留你吃。」
「你信他？」
「我信他看人的眼光。」顾悬说，「他带了我十年，看错过一次——就那次，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