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组第二天上午到的。三个人，两男一女，省厅下来的。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西装穿得板正，进门先冲老郑点头，又冲姜绾点头，态度很客气。女的那个抱着个公文包，坐下，摊开笔录纸，钢笔拧开笔帽，摆好。
会议室里坐的是长桌。审查组坐一边，姜绾坐一边，顾悬坐在姜绾旁边，隔着半张椅子。老郑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他的茶杯，没倒水。
金丝眼镜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墙上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才翻开面前的材料。
「姜小姐。」他坐下，翻过一页，笔帽转了一圈，「根据举报材料，你是玄门姜家后人，持有逆命书——你说你是专案组顾问，请问你的玄学手段，是否影响过案件侦办？」
「我的所有线索，最后都落地成了客观证据。」姜绾说，「指纹、合同、银行流水，全部在结案报告里。玄学手段提供侦查方向——结论永远是物证。我们办的每一案，都经得起查。」
金丝眼镜翻了页：「那你的玄学手段本身呢？观命、推演——这些手段，是否涉及侵犯他人隐私？」
姜绾想了一下，才开口：「你们拿到的举报材料里，写我『通过观命术窃取他人命局信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做了什么——我观命，是看一个人命里的劫，落在哪，怎么破。看完，告诉顾组长，顾组长去查物证。命局信息我从不存档，看完就忘。」
她顿了顿：「至于隐私——我观命十三年，从来没把任何一个人的命局拿出去卖过。这一点，玄门的人可以作证，受害人的家属可以作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老郑坐在长桌尽头，端着茶杯，没喝。顾悬坐在姜绾旁边，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
「这不是隐私问题。」顾悬开口了，「是技术问题。专案组的每一个案子，她都在帮我们救人。被救的人现在就坐在你们隔壁——他叫小齐，茶室学徒，差点被白四收命。你们要问隐私——去问白四。」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你们手里那份举报材料，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是姜家后人，她有逆命书，她帮我们办案。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够不够判她黑产？」
金丝眼镜没答。会议室里没人答。
「不够。」顾悬自己接了话，「因为你们手里的案卷，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帮我们办的。指纹是她发现的，合同是她看出来的，银行流水是她一个个对出来的。办完这些案子，她什么都没要，回她的茶室，继续卖茶。」
「顾组长——」金丝眼镜想打断。
「等我说完。」顾悬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请审查组回答——一个帮警察抓了半辈子罪犯的人，因为被罪犯举报了，就要被自己的办案单位审查。这个逻辑，你们自己信吗？」
金丝眼镜看着她，推了推眼镜：「顾组长，我们理解你维护同事的心情。但她不是警方编制内人员——我们有权要求她暂停参与专案。」
「那就连我一起停。」
顾悬把工作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塑料壳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我的工作证不收也没关系——案卷我全部转给你们。她经手的每一案，办案人是我，出镜的是我，签字的是我。要停，一起停。」
金丝眼镜的笔停了。他看了看顾悬，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工作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郑放下茶杯，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金丝眼镜面前，把那份审查令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拔出一支笔，在审查令的空白处签了一行字。
「专案组正式申请人身保护。」
笔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审查组三个人：「审查暂停。有异议——找省厅我的老领导谈。」
金丝眼镜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郑支队，这个决定，我会原样汇报上去。」
「汇报吧。」老郑说，「老领导电话我留着，随时接。」
三个人走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
老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开走，才转过身。他看着顾悬，声音放得很低：「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的前程砸了。」
「砸了就砸了。」顾悬把工作证收回去，「她的命，比我的前程值钱。」
老郑没接话。他看着顾悬，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钟走到十一点，咔嗒一声。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跟她——真像。都是不要命的那种。」
顾悬没答。她转头看姜绾。姜绾坐在椅子上，正低头把那张工作证上面的灰擦掉，动作很轻。她抬起头，撞上顾悬的目光，没躲。
「走吧。」顾悬说。
「嗯。」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走到楼梯口，姜绾停了一下。
「老郑那句话，」她说，「『你跟她真像』——是什么意思。」
顾悬想了想：「大概是说我跟他都傻。」
「你傻？」
「我要是聪明，」顾悬说，「刚才就该闭嘴。可我闭不上。」
姜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叠在一起。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一前一后拐过楼梯口，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支签过字的笔插回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