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过后,那一周,姜绾收到了七封信。
不是邮件,是真正的信——纸的。信封都是素色的牛皮纸,封口用的蜡,颜色从红到黑都不一样。邮差连着三天往店里跑,第四天干脆把一沓信捆成一扎,塞进信箱。
小齐抱着那扎信跑进柜台:「绾姐,谁给你写这么多信?」
「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不敢。」小齐把信放在桌上,「看着怪渗人的,跟下战书似的。」
姜绾接过来,一封一封看。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封口的蜡封样式各不同——玄门递信,讲规矩,蜡封就是名片。她摸了一遍蜡的软硬,心里有数了。她把七封信在茶桌上排开,像排一副牌。
「都是玄门的人。」她说。
信的措辞从「恳请赐教」到「限期交书」不等。有散修写的,有世家写的,有一封甚至盖了玄门理事会的印章。有一封连信封都没拆,只在外皮上写了两个字:交书。
顾悬下班过来,一封一封看过去。她看信的方式很刑警——先看落款,再看印章,最后才看正文。
「第一封,」她捏起第一张,「散修,姓王。说是『久仰姜家改命术,恳请赐教』。赐教什么?」
「想学姜家的改命术。」姜绾说,「想拜师。」
「第二封。」
「世家,姓周。要逆命书誊抄一份,说是『存于世家文库,以全玄门文脉』。」
「存他那儿?」
「存他那儿。」姜绾说,「存着存着,书就姓周了。」
看到第三封,顾悬笑了,是那种冷飕飕的笑:「这封——『逆命书乃玄门共有财产,私人占有不合规矩』。写这封信的人应该去查查,逆命书在姜家传了二百年——他家的规矩,是最近才改的?」
「不用跟他讲道理。」姜绾把信纸折回去,「玄门里不讲道理的——只讲命。」
顾悬接着往下看。第五封是威胁,说「十日之内不交书,后果自负」,落款是个没听过名字的散修。第六封更直接,开价买,附了一张银号的票。
「第七封呢?」姜绾问。
顾悬拆开第七封。跟前面六封不一样——这封没有威胁的意思,措辞很客气:「姜家传人驾临,玄门蓬荜生辉。请携逆命书出席,与各位同仁交流。」
落款没有名字。信纸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顾悬把信纸对着灯照了照,纹路完整地显出来——命盘纹样。白四的印。
「城西玄门码头,三天后。」顾悬把信放下,「白四组织了改命师论道,玄门有头脸的人都会去。信是他写的。」
「嗯。」
「别去。」
「不去,他就赢了。」姜绾拿起那封信,折了两折,夹进指尖,「论道上我不露面,他就会说——姜家后人不敢来,因为逆命书是假的。到时玄门全知道了。我不管多少年守着姜家的门面,不能倒。」
「他不放你,是放不下逆命书。」顾悬说,「你不去,他顶多在背后说你胆小。你去了,他是要当众拆你的台。」
「我知道。」姜绾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我也等。」
「你等他?」
「等他出招。」姜绾把信放下,声音很平,「他出招,我才知道他的底牌。底牌掀开了,才好收账。」
「你去了,他更不会放过你。」
「他不放过我,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姜绾把七封信拢起来,一沓,收进柜台抽屉里,锁上,「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个——姜家后人当着玄门的面,露怯,或者死。」
顾悬看着她锁抽屉的动作,没再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天不亮。」姜绾把钥匙收进怀里,「顾悬,这趟你别去。」
顾悬放下杯子:「你再说一遍。」
「这趟——」
「你再说一遍,我就当没听见,然后还是去。」顾悬看着她,语气很平,「码头是白四的地盘。你一个人去,是送。两个人去,是去收账。」
姜绾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带疤的茶盏,看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去了,站我右边。」
「站你右边干什么?」
「白四见人讲道理的时候少。」姜绾把茶盏放回架子上,「站右边,万一他要动手——你那把枪够得着。」
顾悬没答话,把她那杯茶续满,端起来喝了。茶还是苦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小齐蹲在柜台边,听完了全程。他憋了半天,开口:「绾姐,论道那天——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小齐搓着围裙角,「我至少能给你倒茶。码头那地方,人多,万一你渴了。」
姜绾看了他一会儿,没忍心泼他冷水:「行。那天你带壶,在后排坐着。」
小齐得了准话,麻利地去后厨刷壶去了,一边刷一边念叨要带多大的壶、泡什么茶、水要烧多滚。
顾悬看着他背影消失,转向姜绾:「他还真打算去?」
「他要去。」姜绾说,「拦不住。他这个人,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到了码头,他站哪儿?」
「后排。」姜绾说,「给他留了位置。真出了事,他跑得快。」
「他能跑?」
「能。」姜绾说,「他腿脚快,去年在后巷躲白四的人,躲了一整夜,没让人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