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前一天晚上,茶室打烊。小齐把最后一只杯子收进柜子,熄了前厅的灯,回后屋睡了。临睡前他探头出来喊了一句:「绾姐,明早我煮面,你吃了再走。」
「嗯。」
「警察姐姐那份我也煮。」
「她明天早上到。」
后巷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蛾子绕着灯转。姜绾搬了张凳子坐在后巷,怀里摊着逆命书,一页一页翻。明早要带去的书,她检查了三遍——封皮、页码、夹在书里的纸签,一样一样对过。指尖捻着书页,书页的毛边在她指腹下沙沙响。
翻到某一页,她停下来,指头按着一行批注。那行批注写的日期是三天前——是早夭劫的推算,她算了整整一夜,天亮才算完。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出了会儿神。
巷口那盏坏了一个月的路灯,今天居然亮了。小齐前天下午爬上去修好的,爬梯子的时候嘴里念叨:「再不修好,晚上过路的人都得撞墙。」
顾悬从后门出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巷子里,头顶那盏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
「你知道吗。」顾悬开口,「第1章的时候,老郑跟我说,茶室老板娘会观命。我当时想的是——又是个骗子。」
「你看我像骗子?」
「不像。」顾悬说,「但老郑那话太玄,玄得跟天桥底下算卦的似的。我那会儿查你档案,干净得反常——一个开茶室的,银行流水干净,社保干净,连个违章记录都没有。越干净,越可疑。」
「那你怎么不查了。」
「不是不查。」顾悬说,「是查着查着,查到你替人收尸去了。一个骗子,不会往死人堆里钻。」
姜绾翻书的手没停:「现在呢。」
「现在——」顾悬说,「我信了。」
姜绾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又接着翻:「信什么。」
「信你。」顾悬从她手里拿过逆命书,翻开。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一笔一画的,像符,又像账。但她认得那些字旁边的批注——姜绾的字,密密麻麻,挤在行距里。
批注全是关于她的命局。早夭劫还剩多少天,什么方法能延,每种方法的代价是什么,每一条旁边都标了日期。有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有的是三天前。最新那一条,批注日期是昨天——写着「延命术,代价三年」,旁边画了一道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这一条,」顾悬指着那行字,「你画了个问号。」
「嗯。」姜绾说,「方法我有,代价我付得起。但算来算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漏了什么。」
「漏了什么?」
「漏了算不准的地方。」姜绾说,「命这东西,算得越细,越怕细。漏一个数,满盘都错。」
顾悬看了那行批注很久,把书合上:「那就别算了。等算准了,再告诉我。」
「从第66章你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小齐呢』——」顾悬又说,「我就信了。」
「那时候,」姜绾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小齐没了。」
「他活下来了。」
「嗯。」姜绾说,「活下来了。你把他捞回来的。」
「是你算出来的。」顾悬说,「你躺在床上,血都还没止住,先把他的命算出来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惦记着别人的命。」
「那你现在,」顾悬说,「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顾悬说,「你算得那么清楚,应该早就算到——认识我,是你命里的一劫。」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算到了。」
「那你还——」
「算到了,」姜绾说,「也没躲开。这大概就是命。」
顾悬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伸手,把姜绾肩头落的一片槐树叶拿掉。
姜绾没说话。
「你那句话,不是为了救小齐说的。」顾悬看着她,「是怕自己后悔。怕救了的人,最后还是没了。你没想说多——你是怕。」
巷口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蛾子扑在灯罩上,啪嗒啪嗒。
姜绾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逆命书被顾悬拿走了。她忽然觉得手里空空的,但胸口是满的。
「后悔?」她轻声说,「最后悔的事——是第一天让你喝了我沏的茶。」
「为什么后悔?」
「那杯茶,」姜绾说,「把你喝进来了。」
顾悬笑了。不是刑警那种客气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哑的笑。她把逆命书合上,放回姜绾手里,手心覆着她的手背,按了按。
「不后悔。」顾悬说,「你那杯茶,是我喝过最好的。」
灯又闪了一下,这回彻底稳了,亮成一条白线。墙上的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跟着路灯的光,一动不动。
姜绾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看着书页上她写了三个月的批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味。她没抬头,声音很轻:「明早码头,白四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我的人。」顾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要是不信——让他问老郑。」
「老郑会认?」
「他会。」顾悬说,「他今天审完你,回来就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仨字——站住脚。」
姜绾没说话。她把逆命书合上,抱在怀里,看着巷口那盏灯,看了很久。
「顾悬。」她说。
「嗯。」
「明早,」姜绾说,「要是真出了事,你带我走,别管书。」
顾悬走到后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书是你家的,命也是你的。我两个都带。」
